“真当这诏狱的规矩,是他司礼监的账本了?!”
江凌川静立聆听,面上沉静无波。
直到郑青云这通火发完,气息稍平,他才缓声道:
“司礼监代陛下批红,权柄日重,对厂卫行事有所掣肘,亦非一日。堂尊息怒。”
“息怒?”
郑青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胸膛起伏两下,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他上下打量着江凌川,忽然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江镇抚,我听说……你那差点过门的好岳家,为了能攀上你这棵高枝,如今可是下了血本,连脸皮和祖宗都不要了。”
“他们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搭上了冯明座下那条最会咬人的狗——东厂的秦胜,秦公公。”
他目光如钩,仿佛要看清江凌川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嘲弄:
“哈!为了能把你这位侯门贵婿、锦衣卫的镇抚使求回去,他们连阉党的大门都肯跪着去敲了。”
“江镇抚啊江镇抚,你可真是……被人当成个了不得的宝贝疙瘩了。这分量,不轻啊?”
江凌川眸色倏然一暗,如同寒潭投入石子,但旋即便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迎上郑青云审视的目光,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杨家行此下作之举,是自绝于清流,自寻死路。秦胜此人,贪婪狠毒,翻脸无情。”
“杨家以为攀上的是登天梯,殊不知,那或许是催命符。”
“待到无利用价值时,只怕冯明那边,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他们。”
“呵,你倒是看得明白。”
郑青云轻嗤一声,背过手去,望向阴沉下来的天色,语气变得森然,
“这么大个把柄,自己送到我手里……冯明老贼不是最喜欢把手伸过来么?”
“这回,我不趁机把他伸过来的这只爪子,连皮带骨剁下来,让他好好疼上一疼,我这锦衣卫指挥使,岂不是白当了?!”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江凌川,不再有丝毫掩饰,直接逼问:
“此事,我交给你去办。撬开杨家的嘴,拿到他们勾结秦胜、意图攀附阉党、并以势压人威逼勋贵的铁证!”
“要快,要狠,要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再次浮现,慢悠悠地问:
“只是……江镇抚,对着你那‘情深义重’的未来岳家,下得去这个狠手么?”
“不会到时候,顾念旧情,手软了吧?”
不等江凌川回答,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自顾自地冷笑道:
“哦,对了。杨家此番投诚,能说动秦胜那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必定是给出了让那阉狗无法拒绝的厚礼,或是……捏住了什么足以让秦胜、甚至冯明都心动的把柄承诺。”
“他们既然走了这条路,便是铁了心要成事。你建安侯府若是不肯就范,不乖乖听话把这婚事给认了……”
“恐怕,来自宫里的压力,不会小啊。你父亲那个侯爷,顶得住么?”
江凌川闻言,眼神愈发晦暗,只沉声道:
“堂尊明鉴。侯府荣辱,系于天恩,亦系于国法。杨家勾结内侍,威逼勋贵,已非家事,而是触犯国法,动摇纲常。”
“此事,于公于私,卑职皆无退路。唯有秉公执法,彻查到底,方能不负皇恩,亦不负堂尊信重!”
第154章 我来
这几日,建安侯府的主子们,除了尚不知愁的江四小姐,心头都不太爽利。
外头的风言风语,让府中人郁郁寡欢。
只因杨家逼婚不成、杨四小姐撞柱的丑闻,如今成了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话头七拐八绕,最后总免不了捎带上建安侯府。
有那等刻薄的,嗤笑侯爷“老眼昏花,贪图杨家那点清贵名声,伸着脖子给人当案板剁”;
更有那知晓些内宅阴私的。
窃窃私语孟夫人“耳目愚钝,又偏心自私,一门心思想拿捏继子,结果挑了这么一门上不得台面、险些闹出人命的婚事”。
流言蜚语长了脚,钻进府里。
侯爷在书房暴怒,一套上好的汝窑茶具顷刻间粉身碎骨。
孟氏更是心口堵着巨石。
连着几日恹恹地歪在榻上,汤药不断,说是“被那起子没天良的小人气的”,
恰逢花朝节将至,本该是向花神祈福、佑家宅安宁、盼子嗣繁盛的好日子。
孟氏却全然没了心气,只恹恹地将操办花朝宴的事,一股脑全推给了世子夫人崔静徽。
这是崔静徽嫁入侯府后,头一回全权经手家宴。
外有流言,内有忧烦,她不愿被人看低,暗下决心必要办得妥帖周到,不出半分差池。
筹办时,她没少唤来唐玉商量,从香案祭品的摆放到宴后小礼的斟酌,事无巨细。
唐玉在一旁静静听着,帮着思忖,倒也窥见了高门大族操办宴席的几分门道与不易。
因着府中气氛低迷,崔静徽便只将宴席定为小规模家宴。
花朝节这日午后,只在侯府大花园那棵开得最盛的西府海棠树下,设了一方简朴的香案。
上头供着清晨新摘的鲜花、时令鲜果并三盏清茶,便算是祭台了。
老夫人由大丫鬟采蓝搀扶着,站在最前。
侯府主子们按着尊卑长幼,沉默地立于其后。
下人们则屏息敛目,规矩地站在更远处的回廊下、假山旁。
唐玉立在福安堂一众丫鬟中间,垂着眼。
视线里是前方主子们色泽不一的衣摆。
随着前头的身影缓缓拜下,她也跟着深深俯身,朝着那株恣意绚烂的海棠树行礼。
礼毕,主子们直起身,她也跟着微微抬眸,视线极快地从前方掠过。
今日花朝宴,江凌川并未露面。
听小丫头们碎嘴,这几日二爷似乎格外忙碌,已连着好几日不曾回寒梧苑歇息了。
究竟是何等棘手的公务,竟至如此?
唐玉想起他时常眼下泛着青黑,眼中血丝盘亘的模样。
她想,他那副狂躁抑郁、难以接近的脾性。
或许与他这昼夜颠倒、经年累月不得安寝的习性脱不开干系。
思及此,她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紧。
要不……寻个时机,同江平提一句?
这念头刚起,又被她自己压下。
说了又如何?
她以什么身份、什么资格过问?
他那样一个人,又岂会听她一句无谓的劝告?
唐玉猛地眨了眨眼,将眼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死死按了回去,掌心却被自己无意识地攥得生疼。
香案前,侯爷面无表情地上香,行礼,动作略显滞重。
礼毕,他便沉默地退开两步,背着手。
目光落在远处虚无的一点,面色沉郁如积雨之云。
显然心绪极差,连敷衍的场面话都懒怠多言。
世子江岱宗见状,几不可察地轻吸口气,默默上前一步,立于案前,代父祝祷。
他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朗。
说了些祈求花神庇佑家宅平安、人丁兴旺、子嗣康健的吉利话,言辞妥帖。
只是在这压抑的氛围里,也显得有几分苍白。
仪式既毕,便到了“赏红”的环节。
女眷与孩子们将备好的五色绸带,系于选定的花树枝头。
既为花神庆生,亦是为自身祈福。
四小姐江晚吟,尚不知愁,笑嘻嘻地选了一枝低垂的海棠,仔细系上自己选的水红色绸带。
又娇俏地跑去拉老夫人的手,要祖母也选一枝系上。
孟氏神色倦怠,眼下的青影脂粉也遮不住。
她随意从丫鬟托着的盘里拈了根黛蓝色的绸带,在近旁一枝花上打了个结。
便由丫鬟扶着,径自往不远处的凉亭走去歇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轮到崔静徽了。
她敛了敛心神,从乳母手中接过养得白白胖胖、正咿呀学语的小世子元哥儿。
孩子到了母亲怀里,兴奋地挥舞着小胳膊,去抓她鬓边微微晃动的珠花。
她侧首避开,一手稳稳抱着沉甸甸的儿子,另一手执着孩子肉乎乎、暖融融的小手。
柔声道:“元哥儿乖,来,咱们也给花娘娘系个彩带。”
大丫鬟白芷早已机灵地选好一枝高低适中、花苞繁密的海棠,稍稍拉低了些。
即便如此,对抱着孩子的崔静徽而言,仍有些高度。
她微微踮起脚,身体略紧绷。
一边柔声引导着元哥儿的小手去绕那光滑的绸带,一边低声说着温柔的祝福。
仿佛是说给花神听,更是说给怀中的孩儿:
“花神娘娘在上,信女崔氏诚心祈求,佑我元儿无病无灾,身康体健,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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