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轻点那对金鸳鸯,又示意那幅画:
“这对鸳鸯,是内府监的巧匠精心所制,寓意佳偶天成,永结同心。”
“这《四喜图》,乃前朝丹青妙手真迹,难得一见的宝贝,正合这四喜临门、好事成双的吉兆。”
说罢,徐安上前半步,脸上笑容不变,
“秦公公还特意让咱家带句话。他说,杨御史的为人品性,朝野皆知,是难得的股肱之臣。”
“杨四小姐嘛……虽年纪小,性子活泼了些,却也是个知情知趣、有主张的好姑娘。”
“与贵府二爷,恰是珠联璧合,再般配不过的一对。”
“这满京城里寻摸,只怕也再找不出更合适的姻缘了。”
“侯爷,您说……秦公公这话,是不是在理?”
“这门天作之合的亲事,是不是……该早早定下,以免夜长梦多,辜负了这天赐良缘?”
徐太监话音落地,那双含着假笑的眼睛,钉在江撼岳的脸上。
江撼岳喉结剧烈滚动,胸膛因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剧烈起伏,几乎要从腔子里炸开。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徐公公……厚意,本侯心领。只是……儿女婚事,终究是家事,还需从长计议,仔细斟酌,实在……不劳秦公公与公公如此费心挂怀。”
“家事?”
徐太监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笑意倏然加深,却更冷了三分。
他慢条斯理地用拂尘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尖细依旧:
“侯爷,您这话,可就见外了。秦公公他老人家,从来最是体恤下情,关怀臣子。”
“他老人家既然开了金口,开了这个头……那这事儿,在秦公公心里,可就不仅仅是‘家事’了。”
他略略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容近前的江撼岳与老夫人勉强听清,字字却如毒针:
“秦公公从不说空话,也从不行无谓之举。这份贺喜的心意送到了,这天作之合的名分……也就定下了。”
“侯爷是聪明人,当知何为顺水推舟,何为……逆水行舟。”
说罢,他根本不给江撼岳再次开口拒绝的机会,朝身后捧着托盘的番子略一颔首。
那番子立刻上前两步,将手中那承载着刺目鸳鸯与《四喜图》的紫檀托盘,稳稳地放在了亭中唯一的那张汉白玉石桌正中。
红绸、金器、古画,在春日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礼已送到,话已带到。咱家就不打扰侯爷阖家赏花了。告辞。”
徐太监微微一揖,脸上那笑容甚至未曾变化。
随即转身,带着那队如同影子般的东厂番子,如来时一般,无声而迅疾地穿过海棠花林,消失在小径尽头。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身影彻底不见,亭中凝固如冰的空气,才出现了一道裂缝。
“混账!!!阉狗安敢如此——!!!”
江撼岳积压已久的滔天怒意与屈辱,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摇摇欲坠的体面,双目赤红,猛地挥袖,狠狠扫向石桌!
哗啦——叮当——!
那对赤金鸳鸯被巨力扫落,重重砸在青石地上,发出刺耳的金石撞击声。
其中一只甚至弹跳着滚出去老远。
那轴《四喜图》也随之被带落。
锦缎卷轴展开,画心拖曳于地,被风一吹,沾上了尘土与飘落的海棠残瓣。
“父亲息怒!”
江岱宗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欲扶住因暴怒而身形微晃的父亲。
老夫人早已闭目垂首,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胸口不住起伏,被这赤裸裸的威逼与羞辱激得心口发疼。
孟氏见状,慌忙上前,一边为她抚背顺气,一边低声劝慰,自己脸上却也失了血色。
崔静徽早在徐太监说出那诛心之言时,便已抱着被吓得不敢出声的元哥儿,悄然退到了亭柱之后。
此刻更是将孩子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头,不让他看这满地狼藉与祖父盛怒的模样。
自己则面色苍白,紧抿着唇。
侍立在老夫人身侧的唐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对滚落的金鸳鸯,那幅委顿于地的名画,侯爷近乎失控的暴怒,老夫人痛苦的神色,世子紧握的拳头,大奶奶惊惶的背影……
以及空气中那仿佛仍未散去的阴冷气息。
这一切都让她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杨家的事,竟真的将这般可怕的祸事,引到了侯府门前……
是夜,建安侯府。
白日里喧嚣明媚的海棠春色,已被沉沉的夜色吞没。
府邸重重院落静谧无声,唯有廊下灯笼在微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天空倒是月明星稀,一片清冷澄澈。
愈发衬得这高门大宅内的气氛,凝重如铁。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府门前的寂静。
江凌川一身墨色劲装,风尘仆仆,刚勒住缰绳,还未下马。
早已焦急等候在侧门阴影里的一名心腹小厮便猛地窜了出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二爷!您可算回来了!侯爷和世子爷一个时辰前就在书房等您,遣人往衙署和您常去的几处寻了遍,都不见您踪影,正急得不行!”
江凌川利落地翻身下马,将手中马鞭随手抛给闻声赶来的门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喉间沉沉地应了一声:
“来了。”
第157章 顺水推舟
夜色如墨。
正院书房外,两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曳,将江凌川孤峭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脚步未停,刚行至阶下。
书房内压抑不住的低吼便穿透门扉,撞入耳中。
“阉狗欺人太甚!杨文远这个蠢货!他自己往粪坑里跳,还要拽着我江家给他垫背!”
“我江家世代忠良,血战沙场挣来的功名,岂能受此胁迫,与那等没根的腌臜货色为伍?!”
是父亲江撼岳的声音,怒意勃发,却又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狂躁。
紧接着,是江岱宗那克制沉稳的声音,带着愠怒:
“父亲息怒。但此事,已远非一桩儿女婚嫁那么简单。”
“杨家攀附阉党,已是自绝于士林,自甘下贱。”
“他们借东厂之势,闯我私宴,当众强送那等刺目的贺礼,行径与持刀逼宫何异?”
“这不是商议,这是明晃晃地将脚踩在了我建安侯府的门匾之上!”
“是彻头彻尾的蔑视与挑衅!是料定了我江家无人,不敢反抗!”
他向前一步,烛火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跳跃,眸中是玉石俱焚的寒火。
“儿子在詹事府,日日所见,是太子殿下勤勉向学,是陛下对东宫期许甚深。”
“阉党跋扈,干涉朝政,结党营私,早已非一日之寒,清流之中,忍他们久矣!”
“此次他们手伸得太长,竟公然威逼勋贵联姻,此例一开,日后谁家内宅不得姓了冯、姓了秦?”
“这已触了众怒的底线!我们未必是孤军奋战。只要父亲肯下定决心,豁出脸面去联合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勋贵。”
“将此事曲折上达天听,再借助东宫清正之名,未必不能与那起子阉奴周旋到底!”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就算最后拼个鱼死网破,我江家男儿站着死,也好过跪着受这份千古未有的腌臜气!”
“至少,史笔如铁,后人论起,我建安侯府尚有几分风骨,而非那等摇尾乞怜、任阉宦摆布的窝囊废!”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江撼岳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烛心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才响起江撼岳疲惫而低沉,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喃喃:
“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岱宗,你说得轻巧,也壮烈。”
“为父年轻时,何尝没有这般血性?”
“可这‘玉’,是我江家自太祖时便传下的百年基业,是祠堂里列祖列宗日夜盯着的牌位。”
“是这前后几进院子里,你的母亲、你的妻儿、你未出阁的妹妹、你还在苦读的弟弟,还有那几百口靠着侯府吃饭活命的下人的身家性命!”
江撼岳声音低沉,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更深重的,近乎绝望的无力:
“而那‘石’……是那起子毫无底线、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且日夜贴在陛下眼前的疯狗!”
“他们不要脸面,不要规矩,只要达到目的!”
“为了争这一时之气,赌上我江家全族的性命前程,值得吗?”
“就算我们站着死了,青史或许能记一笔风骨,可然后呢?江家就完了!彻底完了!”
“你让我到了地下,有何颜面去见你祖父,去见江家的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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