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止如此。”
她停顿了片刻,像在积蓄勇气,然后才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映着窗棂透入的微光:
“那日在侯府的赏花宴上……我听见她对身边丫鬟说,‘通房丫鬟,杀了,才干净。’”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江凌川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搁在被单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眸中瞬间掠过一丝冰寒的厉色,但很快又被更沉的墨色掩盖。
他看着她。
看着她说完这话后,虽然努力维持平静,但指尖仍在微微发颤的模样。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沉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为何……当时不告诉我?”
唐玉闻言,轻轻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悠长,仿佛将堵在胸口多时的一块冰,稍稍呵融了一角。
可随即,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心平气和,甚至带了一点自嘲的凉意,缓缓道:
“二爷,我那时……是您的通房。”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见底,却也冰凉:
“命如草芥,身似飘萍。如何敢在您面前,说您未来主母的不是?”
这话说完,她只觉得心像是被丢进冰水里浸过一遍,又猛地捞起,浇上一头滚沸的浆。
冰冷与滚烫交织,带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刺痛。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又如此直白地,将当初那份如履薄冰的恐惧,和那份卑微的自知之明,摊开在他面前。
她知道江平就在外面守着。
她知道江凌川此刻心绪还算平稳。
她想,今时不同往日。
他或许……会愿意听一听。
可即便如此,心里仍旧是七上八下,不得安稳。
他会如何回应?
会嫌她小人之心,蓄意构陷?
还是怪她杞人忧天,不识大体?
心有所求,便生忐忑。
她向往水平波静,怡然自得。
奈何情丝暗系,心不由己。
唐玉说完,室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
她捧着一颗乱跳的心,微微抬起眼睫,去捕捉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只见江凌川并未如她预想的那般,露出愤怒或是不耐的神色。
他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
只是眸色沉得化不开,静静凝视着她。
那目光,一寸寸拂过她的眉宇,她的眼睫,她微抿的唇。
最后,落回她那双紧攥泛白的手上。
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静默。
然后,他轻慢地摇了摇头,声音轻缓沙哑:
“你不该把她放在眼里,更不该把她放在心里,拿来贬你自己。”
“她不配。”
第200章 怎么做,你才愿意回来?
“你不该把她放在眼里,更不该把她放在心里,拿来贬你自己。”
“她不配。”
话音落下,唐玉只觉得那颗悬了许久,飘摇不定,在冰窖与火盆间反复煎熬的心,仿佛被一双温热而稳当的手,轻轻托住了。
那是一种近乎酸楚的踏实。
长久以来,那些如影随形的怀疑,自轻自贱的惶恐,以及午夜梦回时无声的痛楚。
此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随着他这句话,悄然消散了几分。
她想回他一个释然的浅笑,可嘴角刚想扬起,滚烫的泪水却毫无征兆地滑落。
她慌忙别过脸去,不愿让他看见这份猝不及防的狼狈。
床上,江凌川眉头骤然紧锁,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抬手去擦她的泪。
可手臂刚一动,便牵动了背后狰狞的伤口。
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僵在半途。
唐玉闻声,立刻又转回身,泪眼模糊地急急去查看他的状况。
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
一人眼中泪珠盈盈,脸上泪珠还没落下就要去看他;
一人眉头紧皱,嘴中还忍不住疼得轻嘶还要抬手去拭泪。
真是各有各的狼狈,各有各的难堪。
唐玉看着江凌川那副样子,鼻尖的酸涩未退,却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她这一笑,带着泪,又带着说不清的释然与柔软,像雨后初绽的花,脆弱又明亮。
江凌川看着她这又哭又笑的狼狈模样,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些,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哼笑。
他到底还是伸出了手,指腹有些粗粝,却极尽温柔地,轻轻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珠。
“哭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有种奇异的温和。
唐玉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转身拿起小几上温着的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他背上裂开少许的伤处重新涂抹均匀。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那是世上最要紧的事。
待最后一处伤口也被妥帖照料好,唐玉才轻轻舒了口气,用干净的软布擦了手,重新在他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她正想寻些轻松的话头,打破这有些过分安静的气氛时。
“玉娘。”
江凌川忽然开口。
唐玉抬眼看去。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方才为她拭泪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湿意。
他捻了捻指腹,然后,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住了她。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问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审慎,
“爷怎么做,你才愿意,再回寒梧苑来?”
唐玉刚刚坐稳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一颗心,像是从温泉里被猛地捞起,扔进了深秋的寒潭,又被高高悬起,在冷风里晃晃悠悠。
他问她……要怎么做,她才肯回去?
她轻轻抬起眼,目光细细描摹过他深邃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唇瓣,最后落入他眼中。
那里没有试探,没有玩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执着与专注,沉甸甸地压过来。
心弦被那只无形的手,又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音颤颤。
她在心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如今的她,一颗心早已不争气地,完全系在了他身上。
心悦他,爱慕他,贪恋他的温柔与偏袒,也为着他这个人本身。
这份情意,不知何时已扎根心底,悄然生长,仿佛能跨越生死,穿透光阴。
可是……
这份爱纵然再宏大美好,能包容一切,她终究是要脚踏实地过日子的。
她可以因爱而勇敢,却不能因爱而糊涂。
她不会再以通房,乃至是妾室的身份,站在他身边。
这是她的底线,是她为自己守住的,最后的尊严与安稳。
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她痴心妄想,贪婪无度。
侯府尊贵的嫡子,能对她一个出身微末的女子如此上心,已是天大的造化,她竟还敢奢求更多?
可正是因为两心相许,情意真切,她才更不愿草率,更不肯将就。
这份她视若珍宝、放在心尖上的情感,若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的位置上,掺杂了难以言说的委屈与不甘。
那么日后漫长岁月里的磨损、消耗、乃至怨怼,几乎是可以预见的结局。
她不愿走那条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走向枯萎败落的路。
正因为珍重,所以才谨慎。
也正因为心真,所以才心怯。
他……也是如此心绪吧……
所以此刻,才会用这样郑重的语气,近乎请求般地,问她这样的话吧……
是不是……他也在等,等她先说出那句话?
心中那点被小心翼翼护着的火星,忽然被这句话带起的风吹得呼啦一下,猛地窜起一簇明亮的火苗,灼灼地烫着胸腔。
唐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全身的勇气都汇聚到这一刻。
她垂下眼,又抬起,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回视着他。
心中千回百转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掂量了又掂量。
终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二爷,我身无长物,人若微萍,无所依靠。”
“终日所思所想……”
“不过是嫁一个可靠之人,得一真心相待,求一世安稳平静罢了。”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最后一个字轻轻吐出唇畔,唐玉只觉得浑身力气也随之被抽空。
方才那点因对峙而生的孤勇,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冰凉而空旷的沙滩。
她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勇气,才将这深埋心底,甚至不敢对自己明言的渴求,如此清晰地摊开在他面前。
是将一颗炽热跳动的真心,从最柔软的心房深处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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