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的目光又热切地落到江凌川手中那枚非金非玉的令牌上,声音兴奋:
“更别说,东宫还赐下了这个!这里头的机缘,怕是了不得!如此一来……”
他忍不住再次环顾左右,凑得更近些,用气声道,
“如此一来,侯爷那边,怕是也无法再像从前那般轻视爷了。”
“没准,还将您和大爷一般看重了!”
江凌川原本只是目光淡然地凝望着掌中令牌,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江平提及父亲江撼岳,他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半晌,才从喉间逸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渴。”
江平一拍脑门,暗骂自己糊涂,光顾着高兴,竟忘了二爷刚醒,定然口干舌燥。
他连忙起身,从温着的瓷盅里倒出早就备好的蜜盐水,小心翼翼地用细瓷勺舀起一勺,送到江凌川唇边。
江凌川就着他的手,慢慢啜饮。
他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眼前的勺子上。
而是缓缓扫过室内,最终,凝在了不远处那个身影上。
唐玉刚进门,正背对着床榻,微低着头,专心收拾着换下软布和棉帕。
江平何等机灵,顺着二爷的目光一瞥,心中立时了然。
他眼珠一转,手中这勺蜜盐水刚喂完,便“哎哟”一声低呼,一手捂住了肚子。
他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小快步跑到唐玉身边,脸上挤出几分痛苦之色,
“文玉姑娘,对不住,对不住!我这肚子不知怎的,突然拧着疼得厉害,怕是早上吃坏了东西!”
“劳烦您,千万帮帮忙,给二爷喂完这水,我得赶紧去趟茅房!”
他语速飞快,表情夸张。
不等唐玉反应,已将小碗稳稳塞到她手中。
自己则捂着肚子,脚下生风,一溜烟就窜出了内室。
最后,还不忘顺手将要进门的小燕拉走,还将门带得严实了些。
唐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低头看着手中尚存余温的蜜水碗。
抬眼,便直直撞进了床榻上那人深邃的目光里。
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静静地望着她。
那眼神因伤病而少了平日的冷冽锐利,却多了几分专注的幽深,仿佛能将她看透。
唐玉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帘。
可左右,心中是因为他醒来而欢喜,嘴角仍是勾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定了定神,放下手中原本拿着的软巾。
缓步走到床边,在那张小凳上坐下,重新拿起瓷勺,舀起一勺蜜水,小心地送到他依旧干燥的唇边,声音轻柔:
“二爷,喝水。”
谁料,那刚刚还喊渴的人,见到递到唇边的勺子,居然将头微微偏开了一些,避开了。
唐玉动作一顿,疑惑地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不解,又有点好笑:
“二爷不是渴了么?怎么又不喝了?”
江凌川缓缓将头转回来,目光并未看那勺水。
反而越过她的肩膀,望向了旁边小几上。
那里放着几根洗净晾干的空心芦苇杆,是之前他昏迷时,用来渡水喂药的工具。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调侃笑意,声音因干哑而低沉,
“脖子酸,用那个喂爷。”
唐玉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红。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当初他重伤昏迷,牙关紧咬,寻常法子根本喂不进药汤蜜水。
情急之下,她只得用那芦管,一端含在自己口中,另一端小心渡入他唇齿之间……
那法子亲密至极,也羞人至极。
她只在夜深人静,万不得已时用过两次。
每次都是心如擂鼓,做完便匆匆收拾,不敢回想。
如今这青天白日,屋里虽无旁人,可门帘未落,外间随时可能有人走动。
他更是清醒着,眼神清明地看着她……
他怎好意思提这样的要求?!
她忍不住抬眼瞪了他一眼,却见他虽面色苍白,眼底那抹戏谑却分明。
唐玉心一横,索性将手中的蜜水碗往旁边小几上轻轻一搁:
“二爷既然不渴,那我先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
说着,便要起身。
下一瞬,她的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
唐玉心中一惊,下意识想抽回,却没能挣脱。
她愕然抬眼,对上江凌川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伤得那样重,流了那么多血,此刻刚恢复了一点,竟然还有这般力气?
不待她多想,手腕处传来一股力道,将她往床榻边又拉近了些。
他微微侧首,因动作牵动伤口而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随即,那因失血而略显淡白的唇,几乎贴上了她敏感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独有的男子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压得极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又不是没亲过……”
第199章 她不配
“你又不是没亲过。”
此话一出,唐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天晚上,她偷亲他的事。
当时的她,看到男人嘴角无意识地微扬,心中只觉满是甜蜜。
如今被他这般直白地调侃出来,那点甜蜜却化作了羞恼。
这痞子……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就不该对他有半点好脸色!
心中带了恼意,她抬眼微微瞪向江凌川,手上用力去掰他攥着自己腕子的手指:
“如今二爷是精神也有了,力气也有了,都会取笑人了,想必是不需人侍奉了。我这就看药去!”
江凌川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松手,反而借着她的力道,将人轻轻一带,按在了床榻边的紫檀木圆凳上。
“别忙。”
他声音低缓,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和气弱,
“坐着,陪爷说会儿话。”
唐玉被他拉着坐下,抬眼看去,撞进他眼里。
方才那点戏谑调侃已不见踪影,只余一片深潭似的沉静。
他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带着重伤未愈的倦怠。
方才那点精神气,仿佛只是回光返照的错觉。
她想起太医说他元气大伤,随时可能再昏睡过去,心头那点恼意便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一丝不自觉的软。
她目光清亮,嘴角泛起很浅的弧度,语气也平和下来。
“爷想聊些什么?”
江凌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她的脸颊。
她今日未施脂粉,素净的一张脸,因方才的羞恼晕着薄红,像白玉染了霞。
视线下移,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素面交领襦裙,外罩着半旧的石青色棉比甲。
比甲颜色洗得发白,料子也普通,却因她身段丰腴,被撑出温润而含蓄的起伏。
腰间用一根象牙白的素面绦子系着,那带子一收,显出细韧的腰身,更显得肩臂圆润的线条。
再往下,裙幅散开,又是恰到好处的柔婉弧度。
因坐着,靛蓝色的裙裾在身前堆叠出柔软的褶皱。
她的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并不算细腻,甚至有些做活留下的薄茧,却修长干净。
此刻微微蜷着,透着一股沉静安稳的气息。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片刻,眸色渐深。
半晌,他终是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
“我气力不济,听你说便好。你总不愿与爷多说话。”
唐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听他这般说,心中那点莫名的酸软又泛上来。
虽说他不让她服侍,可她总觉得手上有些活计做着,心里才踏实。
她垂下眼,伸手端过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蜜盐水,用瓷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那我就说些府里的事吧。”
她轻声道,一边喂他喝水,一边将府里对杨令薇的处置,以及宫中因此事起的微澜,简略说了。
语气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事。
江凌川就着她的手慢慢啜饮,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咽下温水,眸色微沉,低声问:
“你似乎……有些忌惮那杨四?”
唐玉手中瓷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是如何察觉的?
哦,是了。
他一说“聊聊”,她便提起杨四。
这本身便泄露了心思。
她仍然在意,甚至恐惧。
她缓缓抬起眼,这次没有躲闪,直直看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一字一句,清晰答道:
“是。我的确怕她。”
江凌川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
“因为当初,她雇凶杀你一事?”
唐玉将手中小碗和瓷勺轻轻搁回小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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