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也上前,用极小的勺子,一点点给江凌川喂了些许参茸米汤。
唐玉则再次检查了江凌川背后的包扎,用干净棉帕吸去了新渗出的一点极淡的液渍。
江平又取来干净柔软的中衣和被单,准备为江凌川更换。
忙活间,他偷眼觑向依然安坐的世子爷,心中疑惑更甚:
这位爷,今日在此逗留这么久,究竟所为何来?
他手上不停,与江清再次配合,欲将江凌川轻轻托起些以便更换身下褥单。
或许是连日昏沉身体无力,也或是他们动作间不慎牵动。
只听床榻上一直无声无息的江凌川,忽然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眉头也紧紧拧了起来。
“二爷!”江平闻言连忙扑到床边,迭声急问,
“可是扯到伤口了?疼得厉害吗?”
几乎同时,原本安坐的江岱宗也已放下茶盏,快步到了床前,俯身查看,素来沉稳的脸上也带出了明显的关切:
“凌川?”
在几人焦灼的目光注视下,床榻上的人,那紧闭了数日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随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第197章 机会
江凌川睁开了眼。
那目光起初是涣散的,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但只一瞬,那层雾气便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与审视。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室内。
从江平、江清,再到兄长江岱宗。
目光未停,又掠过不远处垂手侍立的云雀和小燕。
最终,目光定格在了唐玉身上。
女子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双手还端着水盆,正呆呆望着他。
她的双眸因惊愕而睁大,眼神里有还没来得及掩饰的关切。
见此情形,江凌川那紧绷的眼神,几不可察地软了一丝,泄出一星点的愉悦与松懈。
然而,这些微的松懈,转瞬便被遮蔽了。
一袭月白色的锦袍下摆映入眼帘。
江岱宗已在他榻前的紫檀木圆凳上坐下,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看向唐玉的视线。
江岱宗俯身,目光担忧,仔细端详着他苍白的面色:
“醒了?背上的伤……可有不适?”
江凌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耗尽了方才那一眼的力气,又或许是不愿多说些什么,只是懒怠地重新合上了眼帘。
江岱宗见他如此,面上并无愠色。
只沉默了片刻,抬手示意江平等人都退远些。
待到室内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既然等到你醒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你听着便是,不必费力回应。”
他稍顿,似在整理言辞,也似在斟酌分量:
“你的差事,暂且无虞。只是,北镇抚司镇抚使这个位置,眼下是不能再坐了。”
“暂调你去南镇抚司,挂个闲职,避避风头。”
“司礼监那边,见你重伤至此,侯府也已然认罚,面子上过得去,暂时应不会穷追猛打。”
床榻上的人依旧闭目,呼吸平稳,仿佛沉睡。
但江岱宗知道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接着,江岱宗却话锋微转,
“只是,二弟,”
“你可知,此番虽险死还生,于江家而言,并不是是祸事。”
“甚至……可以说,是误打误撞,让我江家真正入了东宫的眼。”
江凌川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江岱宗声音压得更低,只容两人听闻:
“我这些日子,多方探听。”
“才知道东宫当初决绝退回节礼,并非外界揣测的那般,是对司礼监有所忌惮。”
“殿下真正恼怒的,是我建安侯府,竟险些与同那秦胜勾连甚深的杨家,结了姻亲!”
听闻此言,江凌川紧闭的眼,缓缓睁开。
江岱宗继续道,
“你那一出当机立断、‘大义灭亲’,虽说是兵行险着,却也阴差阳错,成了我江家向太子殿下递交的一份投名状!”
“殿下如今已然明白,我江家与阉党,绝非一路,势同水火。”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并非金玉,色泽温润似象牙,又泛着淡淡的乌木光泽,触手生温。
上面镌刻着简约而古朴的纹样,正中是一个小小的徽记。
江岱宗将这块非金非玉的令牌,轻轻放在了江凌川枕畔,
“昨日,詹事府有密信送至。信中有殿下口谕——‘江家二郎,忠勇可嘉,着其安心养伤。日后,或有驱驰。’”
江凌川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那块令牌之上。
那目光晦暗难辨,像是深潭之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江岱宗看着他,伸手过去,将那块令牌拿起,塞进了江凌川虚握的掌心。
“这是殿下给的体面,也是机会……”
窗外鸟雀嘤鸣,有一声格外突出。
江岱宗收回手,目光投向虚空某处,似乎陷入了某种短暂的权衡。
最终,他像是闲聊般提起:
“还有一事……说来也巧。”
“前日,我与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楼继尧李老将军,在宫门外偶遇,闲谈了几句。他……倒是问起了你。”
床上的江凌川,目光瞥向了江岱宗。
江岱宗观察着弟弟细微的反应,缓缓道:
“他当初听你在御前陈情,条理清晰,对杨家的罪证、关节了如指掌。随后,细细推究了杨家之事。”
“他说,此案看似雷霆万钧,实则背后隐忍布局非一日之功。
“你能在时机未熟时引而不发,待时机一到,便动若脱兔,一击必中。”
“更难得的是,事起仓促,你却能临危不乱,以寡控众,稳持大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说,为将者,勇力易得,这份沉潜的心性与临机的掌控,才是真正难得的资质。”
“后来他捻须颔首,赞了你一句——”
“‘胆大心细,是个能办事的苗子’。”
这话说完,江岱宗自己却先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
“罢了,”
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是为兄多想了。你自小走的便是锦衣卫的路子,于行军布阵、兵事韬略一道,并无根基。”
“何况边关苦寒,刀剑无眼,比之京中局势,更是凶险百倍,动辄便有性命之忧……”
他话锋一转,重新落回实处,
“眼下说这些,都还太远,也太虚。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摒除杂念,安心将养。”
“身子是本钱,养好了,日后即便不在北镇抚司,在京中其他衙门,或是在东宫那边,也未必没有施展的前程!”
江岱宗说完那番话,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江凌川合上眼,久久未语。
但他握着令牌的手,却是微紧。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吐出四个字:
“……有劳兄长。”
不是“多谢”,而是“有劳”。
江岱宗一直紧绷的肩线,在听到这句话后,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分。
那盘旋心头多日的痛惜,似乎也被这简短的一句话稍稍抚平。。
他望着弟弟苍白的侧脸,知道那些话他都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江岱宗的声音是罕见的温和,还带着笃定,
“你且放宽心。天塌不下来。养好身子,旁的……日后再说。”
第198章 你又不是没亲过
言罢,他起身,手在江凌川未受伤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力道沉稳。
随后,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内室。
一直门外屏息凝神在旁的江平,直到世子爷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才猛地松了口气。
旋即脸上绽喜色,几步赶到内室,扑到床前,又怕惊着江凌川,勉强按捺着激动,压低了声音道:
“二爷!您可算醒了!世子爷方才说的……当真是柳暗花明,意外之喜啊!”
他两眼放光,
“谁能想到,东宫当初那般决绝退回节礼,不是因为忌惮司礼监,竟是因为恼恨那杨家同阉党勾连!这可真是……可真是……”
他飞快地瞥了眼门口,将“老天有眼”、“出了口恶气”之类的话咽了回去,毕竟妄议主家是非不妥。
但那份畅快已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转而说起更实际的:
“世子爷说让您去南镇抚司挂个闲职,这安排实在是太好了!”
“北镇抚司那地方,简直不拿人当人,使唤人跟使唤骡马似的,昼夜颠倒,没个消停,您身上带着这么重的伤,哪能再回去熬着?”
“南镇抚司好,清贵又安稳,点个卯就能回来将养,正适合您如今调养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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