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啊。
她本就是福安堂的丫鬟,来此已是破例。
这些日子,守着他,看着他,一颗心像在油锅里反复煎熬。
那点痴念,如同捧在手心的雪,再美好的憧憬,也抵不过现实的温热,终究会化掉,只剩下一掌湿冷。
留在他身边,这样不明不白地候着,盼着,自我欺骗着,又算什么呢?
难道要一直这样,不清不楚地守着。
用他一点似是而非的依赖来喂养自己无望的念想。
直到他伤愈,直到新人进门,直到他再次亲口说出那句“你算什么身份”?
她不能。
爱人者,先爱己。
若她丢了自己的信念和坚持,她又该以什么心态去爱他?
但看着他因强撑而颤抖的眼睫,额角渗出的冷汗,唐玉终是心软了。
她不再挣扎,空着的那只手抬起。
轻轻落在他紧蹙的眉间,极缓、极柔地抚过,仿佛想将那褶皱抚平。
她知道,此刻或许只要说一句“好,我不走”,或者任何一点含糊的应允,就能立刻安抚他,让他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可她不能。
她已决心要走,便不能再给他虚假的希望。
于是,她只是用那只手,一下,又一下,抚过他的眉心,他的额角,带着一种温柔与抚慰。
另一只手,则被他牢牢攥在掌心,承受着他全部的力道。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她耐心地,用指尖的抚触,无声地安抚着他。
直到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紧抓的手力道稍懈。
紧绷的身体在药物和这绵长的抚慰下,终于一点一点松缓下来,沉重的眼皮几番挣扎,终是缓缓阖上。
又等了许久,久到她半边身子都已僵硬,久到确认他的呼吸已沉入安稳的睡眠。
唐玉才慢慢地、试着再次抽手。
然而,那明明已放松的手指,在她抽离的瞬间,竟又猛地收拢!
比之前更紧,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仍在昏睡,可那只手,却像是拥有独立的意识,执拗地、死死地扣着她的腕子,不肯放。
唐玉垂下眸子,看着自己腕上那圈清晰的指痕,又抬眼看了看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的眉眼。
她静默片刻,忽然凑近他耳边,用一种与往日哄他喝药时无异的柔软语调,低语道:
“二爷,松手……该给您擦身了。”
说完,她甚至主动将另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紧握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指尖不断地摩挲,如同安抚,也如同某种无言的承诺。
仿佛奇迹般,那死死箍着她的手,指节一根一根松开了。
唐玉屏住呼吸,将手腕轻轻从他已然虚握的掌心抽出。
肌肤分离的刹那,竟带起一阵细微的、空虚的凉意。
她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去拧了温热的软巾,回来,仔细地、轻柔地,擦拭他刚刚紧握她的那只手的掌心。
接着,是手臂,脸颊,下颌……动作细致温柔,一如过往无数个日夜。
做完这一切,她将软巾放入铜盆,洗净手,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沉沉睡去的男人。
烛光下,他英挺的眉宇间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郁结。
那只刚刚还紧握着什么的手,此刻虚虚地搭在锦被边缘,指尖微微蜷着,朝向方才她坐过的位置。
唐玉静静地看了片刻,终于转身。
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轻轻掀开内室的帘子,走入外间,与守夜的江平极低地交代了一句:
“二爷睡了,我回了。万事小心。”
然后,她便踏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里,没有再回头。
内室之中,烛火静静地燃烧着。
床榻上的男人在深沉的睡眠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虚空地收拢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无。
第207章 再别回来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内外一片寒露湿冷。
模糊的梦中,江凌川背上奇痒无比。
他无意识地想侧身,避开这恼人的折磨。
刚一动作,背部的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尖锐疼痛,将他猛地拽回清醒。
“呃……”
他喘息着,在昏暗的晨光中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下意识地在床畔搜寻。
他记得,若她察觉他痒,她会轻轻地用指尖刮擦结痂和未损的皮肤,稍稍缓解痒意。
绝不会让他难受至此。
可此刻,守在床边矮凳上打盹的,只有听到动静猛然惊醒的江平。
那抹身影,不见了踪影。
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她呢?”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江平刚被惊醒,看着主子苍白脸上那执拗到近乎偏执的神情,心头又是恼火,又是不平。
他咬了咬牙,豁出去般道:“文玉她……走了!昨晚上就走了,拦都拦不住!说是奉采蓝的意思,回福安堂侍疾!”
走了。
江凌川缓缓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原来昨夜那模糊的告别,那耳边低柔的絮语,还有最后掌心骤然落空的虚无感……
都不是梦。
她是真的走了。
在他最离不开她的时候,就这样走了。
狠心。
真是狠心。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尝试用手肘撑起自己的身体,想要坐起来。
然而就是这个用力的动作,瞬间剧烈牵扯到背部大片的鞭伤。
一阵仿佛被重新撕开皮肉的剧痛贯穿全身!
“哼……”
他闷哼一声,手臂瞬间脱力,整个人狼狈地跌回枕上,眼前一阵发黑,冷汗倏地湿透了额发和里衣。
背部的伤口在剧痛过后,那无休止的刺痒感变本加厉地涌上来,与疼痛交织,折磨得他几乎发狂。
他不服,眼底泛起血丝,额角青筋跳动。
他再次尝试,甚至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去抓近在咫尺的床柱借力。
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浑身都在细微地打着颤,可背部传来的尖锐抗议让他根本无法凝聚起足够的力量。
再一次,他无力地跌了回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扶我起来!”
他终于低吼出来,“去福安堂!现在!”
江平见他这副模样,魂飞魄散。
扑过来却不是搀扶,而是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乱动,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惧:
“二爷!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您的背……伤口才刚刚结了一层薄痂,再裂开可就不得了了!”
“太医千叮万嘱,绝不能下地,不能动气啊!”
江凌川赤红着眼睛瞪着他,那目光凶狠得像要噬人,声音嘶哑骇人,
“滚开!否则爷……”
他挣扎着还要起身,不顾江平的阻拦,猛地发力。
只听一声极轻微的细响,背部某处绷紧的痂皮终于承受不住这蛮横的力道,骤然崩裂!
温热的液体瞬间濡湿了身下的衣衫。
“呃——!”
比先前剧烈十倍的锐痛袭来,他疼得眼前一黑,浑身力道一松,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栽去!
若非江平拼死用身体抵住,他几乎要狼狈地滚下床榻。
他想站起来,他想立刻冲到福安堂,把那个狠心的女人抓回来。
绑在身边,锁在屋里,打断她的腿,扣上锁链,让她眼里心里只有他,一刻也不能分离!
可是……可是!
他竟连这该死的床榻都下不去!
像个废物一样被困在这里,连站都站不起来!
怨怒。
不甘。
以及对自己此刻无能为力的痛恨,如同岩浆般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哗啦——!!!
一声巨响,他猛地挥臂,将病床边小几上所有能触及的东西。
盛着残药的瓷碗、温着清水的铜壶、装着干净软巾的托盘,连同几上一盏燃了一半的烛台——全部狠狠扫落在地!
陶瓷碎裂的脆响响起。
瓷片四溅,药汁与冷水混合着泼洒开来,浸湿了昂贵的地毯。
烛火滚落,挣扎几下,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熄灭,只剩下一缕刺鼻的青烟。
而他,也因为这个大力的动作,再次狠狠牵动了背部的伤口。
剧痛让他猛地弓起身子,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苍白的脸孔因痛苦而扭曲,额上脖颈青筋暴起,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整个人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像是寒风中的落叶,狼狈不堪。
一番发狂般的挣扎和宣泄,耗尽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也带来了加倍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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