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大龄通房后_游刃有鱼【完结+番外】(167)

  她眼皮也未抬,只垂眸望着腕间那串温润的佛珠。

  指尖一粒粒缓缓捻过,室内只余珠串相触的细微窸窣声,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孟氏对满室低气压恍若未觉,上前几步,端端正正敛衽下拜,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她缓缓抬眸,眼圈已先自红了,盈着一层薄薄水光,声音极力放得平稳,却仍能听出几分强抑的哽咽:

  “母亲心中对儿媳、对昭绫那孩子出身的不满,儿媳……心知肚明。"

  "昭绫家世,确是提不上台面,儿媳不敢,也无颜为此强辩一字。"

  "可今日,儿媳斗胆前来,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

  她顿了顿,终究没说出那毒誓,只将腰身伏得更低些,

  “……当真是掏心掏肺,只为着二哥儿的终身,为着咱们侯府日后的前程,辗转反侧,才不得不来母亲跟前,说这番或许不中听的话。”

  老夫人闻言依旧阖目,恍若入定,唯有捻动佛珠的指尖,节奏分毫未乱。

  孟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与惶恐一并压下,方缓缓开口:

  “母亲明鉴,二哥儿他……他在大喜之日,亲手带人查抄了岳家。”

  “纵使……纵使天威浩荡,未加罪责,甚至因此得了东宫些许注目,可‘大婚吉日,手刃妻族’这八个字,已然是铁铸一般!”

  “外人不会管内里有何曲折隐情,他们只会看到,建安侯府的二公子,行事何等狂悖酷烈,心性何等冷硬难测!”

  “京城勋贵圈子拢共就这么大,谁家嫁女,不求个安稳顺遂、阖家康宁?”

  “经此一事,但凡有些根基、有些体面、真心疼爱骨肉的人家,谁不心生忌惮?”

  “谁还敢、谁还愿,将自家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儿,往这……往这般境地里送?”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低,目光却恳切地望向老夫人:

  “也就只有我娘家孟家了。孟家与侯府是多年故交,深知侯爷治家严谨、门风清正,更清楚二哥儿本性质直,绝非那等薄情狂悖之人。这才毫无芥蒂。”

  说到此处,她语声已带凄楚,泪珠终于不堪重负,沿着脸颊滚落:

  “另有,母亲疼惜二哥儿,怕他受了委屈,这份心,儿媳岂有不知?”

  “可也不能不为府里其他孩子想想啊!”

  “母亲,您抬眼看看,三哥儿年岁渐长,议亲就在眼前;晚吟更是女儿家,花期似水,倏忽即逝……”

  “二哥儿背上这名头,生生阻了良缘,他们兄妹往后的姻缘路,又该何等艰难?”

  “儿媳是晚吟的亲娘,是二哥儿的嫡母,纵使力薄,又怎能不为他们日夜悬心,肝肠寸断?”

  这番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实情。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指尖,滞涩了一瞬。

  孟氏窥见这一丝松动,心头微震,哀切之情更如泉涌。

  她一咬牙,竟提着裙裾,向前膝行两步,直直跪倒在老夫人脚边的青砖地上,仰起一张泪痕交错的脸,目光灼灼:

  “母亲,不瞒您说,经了杨家这惊天动地的一遭,儿媳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也将许多事想透了。”

  “一家一族,要想枝繁叶茂,长久不衰,眼光就决不能只盯在眼前方寸之地,得望得远,看得深!”

  “治家理事是如此,为儿女择选终身伴侣,更是如此!门第、财富皆是过眼云烟,最要紧的,是根子要正,家风要清!”

  她言辞愈发恳切,甚至不惜剖开旧事,以情动之:

  “旁的不提,我孟家纵然门第不高,世代行商,可立身之本、传家之风如何,母亲您是亲眼见过、亲身受过的!”

  “当年西山猎场,惊马疯驰,若非我父亲拼着一条臂膀不要,死死拽住了老侯爷的马缰绳,后果……不堪设想!”

  “事后,我父亲可曾借此攀附,向侯府索取分毫?没有!孟家行事,讲的是一个‘义’字当头,一个‘信’字立身!”

  “而我三弟虽在商贾,却从未失过骨子里的正气!”

  “若非当年母亲与老侯爷,看中了孟家这份知恩不图报、重义轻利的家风,又怎会……怎会点头,允了我这小户之女,踏入侯府,续弦持家?”

  说到动情处,她喉头哽咽,以袖掩面,肩头剧烈耸动,字字似染血泪:

  “儿媳蠢笨,持家多年,无功有过,入不得母亲的眼,玷污了侯府门庭。”

  “可自问这颗心,从未敢生过半分奸恶歹念!”

  “我今日所言所行,或许思虑不周,方法拙劣,惹母亲动怒,可这颗心……”

  “当真是为了二哥儿能有个着落,为了侯府的门楣不再因婚事蒙尘,为了几个孩子,都能有个顺遂平安的前程啊!”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单薄的身子因极力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老夫人静静听着。

  纵使她心中对孟氏有万般不喜,千般防备,可孟氏这番话,着实恳切。

  老夫人听着听着,心中终究是生了不忍。

  她睁眼,伸出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

  “挽云啊……你,先起来说话。”

  这一声久违的轻唤,让孟挽云一直高悬的心,骤然落下一半。

  她顺着这台阶,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略显虚软踉跄地站起身,用绢帕小心翼翼按着红肿的眼角,心知火候已到七八分,连忙趁势而上,语气愈发显得恳挚无比:

  “母亲,昭绫那孩子,您早年也是见过的。”

  “她自小是机敏外露了些,内里心思却是纯正良善,绝非杨四那等口蜜腹剑、心肠歹毒之辈!”

  “儿媳敢……敢拿这条性命,替她作保!”

  她仔细觑着老夫人面上每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又道:

  “母亲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不若……便借着这次四丫头想与她玩耍的由头,容她来咱们府里,小住一段时日。”

  “日子久了,她是赤金还是黄铜,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凭母亲您这双历经世事的慧眼,自然瞧得明明白白。”

  “届时,是留是去,是结是散,全凭母亲一言定夺,可好?”

  “无论如何,总强过……总强过让二哥儿就这么一直耽误着,年岁渐长,亲事无着。”

  “也强过让外头那些人,一直拿着那桩旧事,反反复复,戳咱们侯府的脊梁骨,让孩子们在外头,也抬不起头来啊……”

  第214章 示下

  老夫人听完孟氏那一番恳切又暗含机锋的话,阖目沉默了许久。

  日光透过窗棂,在她眉宇间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良久,她才仿佛用尽了力气般,叹出一口气来。

  “……罢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念在孟家同我们侯府多年交情的份上,便让你那娘家侄女儿,进府来住些时日也无妨。”

  她略停了停,目光沉静地落在孟氏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疏淡:

  “只是,有一样须得说在前头——她来,是客居,是亲戚间走动。至于旁的,眼下是提也不必提。”

  老夫人话音未落,猛地睁开眼,直直看向孟氏,语调骤然转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尤其是二哥儿的婚事,与她孟家姑娘,扯不上半分干系!此话,我只说这一遍,你可记清楚了。”

  “至于那孩子的人品性情究竟如何,那是日后相处才知的事,是后话。”

  “现下,你只需管好你的嘴,也管好底下人的嘴——在她进府之后,安分守己,谨守本分。”

  “若让我听见半句不该有的风声,或是察觉你有任何不该有的动作……”

  她没有将后半句威胁说完,但那骤然沉下的脸色与眼中冰冷的厉色,已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孟氏心头一凛,立刻深深地垂下头去,姿态恭顺至极:

  “儿媳明白,一切但凭母亲做主,绝不敢有丝毫逾越。”

  得了这句准话,老夫人仿佛耗尽了心神。

  方才强撑的气势骤然消散,整个人向后微微靠进椅背,显出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态与萎靡。

  一番恳请与交锋尘埃落定,室内空气却仍旧冷凝,沉甸甸地压着。

  直到大丫鬟采蓝机灵,寻了些府中花木的趣事来说。

  孟氏也接过小丫鬟递上的温热软巾,细细揩拭着脸上残存的泪痕。

  江晚吟在一旁小心地说了两句天气,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勉强打破,气氛稍有回温。

  恰在此时,门外小丫鬟通传:

  “老夫人,大奶奶带着小世子来了。”

  老夫人面上那份颓然倦怠,闻声竟消散了几分,眼底也亮起些微光,忙道:

  “快,快让她们进来!”

  崔静徽抱着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元哥儿,步履轻稳地踏入室内。

  她先向老夫人盈盈下拜:

  “给老祖宗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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