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婆媳,分明是欲将人置于死地的仇家!
她指尖微凉,将心中翻涌的惊怒与寒意强自压下,面上不显,只轻声询问:
“究竟是怎样的首尾?大奶奶可查实了?”
崔静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冰冷的怒火与后怕。
她细细道来始末:
“我先是顺着那条路查……稚园附近,平日少有人去。”
“可就在临近端午祭那几日,每日晌午,人最困乏、巡视也最松散的时候,婆母院里那个叫兴儿的小厮,总拉着另一个叫有儿的,鬼鬼祟祟摸到附近。”
“一个假装干活,实则是在猪食槽里添东西,另一个就在不远处的树后放风!”
“没人看清他们到底放了什么,那猪头几日看着还好,甚至比平日更躁些……可偏偏,就在端午祭前一日,毫无预兆地,暴毙了!”
“我当时……真是急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将买办的人都撵出去,满京城寻合适的祭猪;”
“又慌慌张张派人快马加鞭给我娘家送信,看能否从家里或相熟庄子上调;”
“还派人去问咱们府上其他庄子……送信的人还没出二门,婆母她就来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冷嘲:
“她老人家倒是关心得很,说是‘听着出了天大的事,放心不下,赶紧过来瞧瞧’。”
“她去看了那死猪,摸着那猪身,脸色凝重得很,说‘死得蹊跷,定是带了病晦气,万万不能用了’,又叹着气问我,‘若是寻不着替代的,这三牲大祭可如何是好?祖宗会不会怪罪?’”
“我被她这几句话一说,心里更是慌得没边,六神无主,只想着哪怕撕破脸,也得去交好的人家问问……可我刚要再派人,她就把我拦下了。”
“她说——‘我那儿,庄子上恰巧还备着一头黑毛猪,本是留着年底祭祀用的,品相是极好的。如今你这儿急用,便先拉来,填了你这个窟窿罢。’”
“我当时……当时只觉得是绝处逢生,是婆母救了我,救了这场祭祀!心里又是羞愧,又是感激,恨不得给她磕头!哪里还能想到其他?”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骨节微微发白,
“直到事后缓过劲,起了疑心,顺着那‘备用猪’的来路去查……你猜怎么着?”
她抬眼看向唐玉,冷声道:
“那庄子,根本就不是正经养猪的庄子!那是府里一处专管酿酒的别院!酒气熏天,地方又窄,哪里是能好好养猪的地方?”
“那头所谓早就备下的黑猪,是不久前才被人匆忙送过去的,在那酒庄子角落里胡乱圈了几天,就等着救急呢!”
崔静徽说到气极处,声音抑制不住地拔高,胸口微微起伏。
唐玉忙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背,心中亦是凛然,忍不住唏嘘。
原来如此。
当初,力主将三牲祭品和部分菜点交由新妇崔静徽负责的,正是大夫人孟氏。
她一手将崔静徽推到这至关重要又极易出错的位置上。
另一手,却早已安排了人,在关键时刻暗中捣鬼,生生造出一个“窟窿”。
后面却又帮她填补。
这未必是孟氏仁慈,更非顾全大局。
只因这端午大祭,孟氏才是名正言顺的“主要负责人”。
若祭典真因三牲出岔而闹出笑话,甚至触怒祖宗,她第一个难逃其咎,掌家之权都可能动摇。
所以,她不能真让祭祀办砸。
她要的,是在可控范围内,让崔静徽“犯错”。
然后,她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力挽狂澜。
最终,崔静徽不仅被她抓住了“办事不力、险些酿成大祸”的致命把柄,日后在她面前永远矮一截,更要对她这个“雪中送炭”的婆母“感恩戴德”!
好精密的算计!
好毒辣的一石二鸟!
既拿捏了媳妇,又巩固了自己的权威与“仁慈”名声,还操控危机,化为了拿捏对手的利器。
唐玉心中惊涛骇浪,为这宅门内不见血的刀光剑影而齿冷。
但此刻,她不能火上浇油,只能将纷杂的思绪压下,斟酌着语气,轻声劝慰道:
“大奶奶,经此一事,您心中有了数便是万幸。”
“日后……凡事多留个心眼,尤其是与大夫人相关之事,务必慎之又慎。”
崔静徽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愤和寒意都吐出去。
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翻腾的怒火已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说得对。今日这教训,我记下了。日后,定当时时警醒,切不可忘了——身边就盘着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将这番惊心动魄的算计说出口,崔静徽心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沉郁之气,似乎也消散了大半。
她目光落到桌上精巧的点心上,这才觉出饿来。
她拈起一块莹润的藕粉桂花糖糕,咬了一小口,清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稍稍抚平了心绪。
“还是你手艺好,这般时候,也唯有你这点心能让我略略舒坦些。”
她叹道,语气缓和了许多,
“这次,多亏你警醒,又帮我留意打探。不然,我怕是真的要被蒙在鼓里,糊里糊涂着了道,日后怕是被人生吞活剥了,还要替人数钱呢。”
唐玉忙道:
“大奶奶言重了。奴婢并没做什么,不过是多听了一两句闲话,凑巧罢了。是您自己心思清明,才能勘破关窍。”
崔静徽摇摇头,没再就此事多说。
有些感激,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更重。
她用完了点心,又喝了半盏温茶,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因卸下心头大石而略显松弛。她用手帕拭了拭嘴角,道:
“你今日来得不巧。秦嬷嬷先前递了话,说明日才要来回禀慈幼堂近来的经营和些许琐事。”
“你心思细,又懂些账目人情,明日便跟着一起听听,日后接手也好有个章程。”
“到时候等听完回禀,若时辰尚早,你便随我一同去慈幼堂瞧瞧。眼见为实,总比光听账目强。”
第222章 二爷,有何吩咐
唐玉闻言,不由得沉思,踌躇片刻,她最终开口:
“大奶奶,我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大奶奶成全。”
崔静徽正用银签子拨弄着碟中剩下的半块枣泥山药糕,闻言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说无妨。”
“我想求大奶奶,若明日去那福安堂,万莫提及我是您派去学看、学管事的人。”
“便让秦嬷嬷只说,是府里新拨去帮忙的女使,做些洒扫、抓药、照看病人的杂事便好。”
“哦?”
崔静徽放下银签,
“这是为何?我既将此事托付于你,你便是代我行事,名正言顺,有何不可?”
“底下人知道你是上头派来的,行事岂不更方便?”
唐玉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将自己的思量和盘托出:
“回大奶奶,我这般想,有三层缘故。”
“其一,我此去,首要目的是学些实用的医术,见见世面。”
“我不通医理,于经营之道更是一窍不通,骤然被安上个‘主管’或‘代您察看’的名头,名不副实,徒惹人侧目,反成众矢之的。”
“那些坐堂的大夫、抓药的伙计,乃至秦嬷嬷手下做熟的人,心里难免不服,觉得我是仗着您的势,空降来指手画脚。”
“如此一来,莫说学东西,怕是连立足都难。”
“其二,”她顿了顿,继续道,
“您曾提过,那位女医师林娘子,性情有些……特立独行。我想着,越是这般有真本事、有傲骨的人,怕是越不喜旁人拿着身份、打着旗号去接近。”
“若我只是个新来的、手脚勤快的打杂丫头,她或许看我顺眼些,肯让我在旁递个针、送个药,时日久了,总能瞧出些门道,学得一星半点。”
“若一开始就亮明来意,只怕她心生抵触,将我拒于千里之外。”
“其三,水无定形,人贵藏锋。我想着,与其高高在上让人揣测防备,不若从低处做起,与众人一同洒扫煎药,一同听使唤。”
“日子久了,人心是冷是热,谁勤谁惰,谁忠谁奸,谁有真才实学,谁只是混日子,我这双眼睛,看得才真切。”
“待到时日够了,人情熟了,道理通了,再行分内之事,或可水到渠成。”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既坦诚自身不足,又虑及人心世情,更藏着一份不骄不躁,踏实求学的沉静心思。
崔静徽听得怔住,一双妙目在唐玉沉静的面容上停留许久,眼底的讶异渐渐化为激赏,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玉娘啊玉娘,我常觉你心思灵透,胜在机敏周全,今日方知,你更难得的是这份‘知止而后有定’的清醒与‘潜龙勿用’的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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