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一朝得势,便恨不能敲锣打鼓宣告天下,你却甘愿隐于微末,从尘埃里看分明……好,我依你。”
“谢大奶奶体恤成全。”
唐玉心头一松,深深下拜。
崔静徽虚扶一把,又补充道:
“不过你也需知晓,你如今名籍仍在府中,是福安堂的人。”
“即便去了医馆,若要长久待着或时常外出,终究还需过了老夫人那关。”
“明日我先带你去认认门,见见人,让你心里有个数。”
“待时机成熟,我再寻个由头,慢慢向老夫人禀明,方是稳妥。”
“是,我明白。一切但凭大奶奶安排。”
唐玉恭顺应下,心知此事急不得,徐徐图之方是正道。
又略说了几句闲话,问了几句慈幼堂的琐事,见崔静徽面上略有倦色,唐玉便识趣地告退,将桌上杯碟收拾进空食盒,提着退了出来。
出了清晖院,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她心中盘算着明日之事。
该以何等面貌出现?勤快些是自然,但不可太过殷勤惹疑;
寡言些为好,但需耳聪目明;
衣着打扮需朴素利落,最好与医馆中其他帮工丫头无异……
思绪纷纭间,她已穿过一个月洞门,踏上了通往福安堂后罩房的游廊。
游廊幽静,只闻风声过耳,竹影摇曳。
她正垂眸思量,心神微散,冷不防在拐过廊角时,眼前光线骤然被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
那身影逆着光,廊外明亮的日晖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而耀眼的光边,反而让面目有些看不真切。
但那股熟悉的压迫感,以及那即便在模糊光影中也清晰无比的肩背轮廓,让她心间一颤。
是……江凌川!
她下意识地收紧提着食盒的手指,指尖微微发凉。
几乎是本能地,她迅速垂下眼帘,侧身退至一旁,让出道路,福身行礼。
廊下光影明暗交织,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自己身上略过。
那目光……似乎凝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那目光移开了,像月光略过水面。
果然……
和上次在福安堂一样。
这次大概也依旧是被无视,如同视作空气吧。
也好。
本就不该再有交集,本就不该心存妄念。
这样擦肩而过,便是最好的结局。
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身体微微绷紧。
她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踏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经过她身侧,带起一丝极微弱的气流,拂动了她裙摆的一角。
然后,继续向前,没有丝毫迟滞。
唐玉屏住的那口气,随着他脚步声的远离,终于呼出。
她眼睫微颤,正准备依礼缓缓直起身时。
“站住。”
一声冷斥,毫无预兆地自身后传来。
唐玉整个人,从指尖到发梢,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用无形的丝线瞬间勒紧了。
她恭谨地转过身,面向那个已然停下脚步的高大身影。
阳光从他身后投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她垂下头,声音轻缓,带着恭顺,听不出任何异样:
“二爷……有何吩咐?”
第223章 惹人厌
江凌川闻言没有回头,他默了片刻。
沉默也如同凌迟。
接着,便听到他说:
“谁许你四处乱送东西?”
“侯府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唐玉的心猛地被提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指尖瞬间冰凉。
乱送东西?
她送了什么?
送到哪里?
她来清晖院,不过是给崔静徽送些点心吃食,这是崔静徽默许甚至期待的,何来“乱送”之说?
连世子如今都没再说过什么。
况且,那些都是经由正路,光明正大……
一个模糊的念头,倏地钻入她的脑海。
等等……
难道是……
那些粽子?
她前一日,心念着福安堂旧人,将亲手所制的粽子,托了相熟的婆子,悄悄送了些给刘妈妈和相熟的小燕几个。
那只是她一点微末的心意,感念旧日情分。
数量不多,更不张扬,用最普通的油纸包了,更未署上自己的名字。
她以为,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人情往来。
可……他竟知道?
而且,竟为此动怒?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冰凉交织的感觉,缓缓漫上心头。
那位孟家表姑娘,用锦食楼的精致礼盒,装了满满几车的粽子,风光体面地送入侯府,人人称道,无人置喙。
而她,只是将自己亲手做的粽子,送给曾善待过她的旧人,便成了没有规矩、乱送东西?
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浸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无法辩解,无话可说。
她慢慢垂下了眸子,喉咙里像是堵了砂石。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冷哼,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烦躁。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冷,毫不留情,
“既然断,就该断得干净利落。别再弄这些牵扯不清的把戏。”
“平白惹人厌。”
唐玉闻言心中猛地一坠。
随即默默地攥紧了掌心,她想脱口为自己辩解。
抬眼,却见那人已经转过了游廊,走远了。
唐玉的牙越咬越紧,心中火焰翻腾,终于忍不住低骂出声,“有病啊?!!!”
她心中咆哮,谁惹人厌?这满院子里还有比你江二爷更讨嫌的人吗?
妄自揣度,恶意猜测,不顾原委,乱安名头!
人模狗样一段时间,她倒忘了。
这人生性多疑,本性恶劣得很!
唐玉气得发抖,路上瞅着块鹅卵石,她一路踢回了福安堂。
直到将石子提到石墙边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她才稍稍解了滞闷之气。
沉下心来,她想,大概是……他还在生气吧。
气她在他伤重、前途未卜、最需要她的时候,选择了背弃和离开。
以他那冷傲又固执的性子,或许会记恨一辈子。
今后在侯府,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每次碰面都要被他这样莫名其妙地呛上一句、刺上一眼,谁受得了?
她不怕辛苦,不怕劳作,甚至不怕阴谋算计,但她实在厌烦这种恶意猜度和冷暴力。
所以……这侯府,是真的不能再久待了。
等去了医馆,能有机会和外面接触了。
上次的出逃,虽然计划许久,但终究仓促狼狈。
最关键的原因,就是她身为内院婢女,与府外接触太少。
她能认识的,只有那些人,能去的,也只有那些地方。
等去了医馆,一切都会不同。
那里是连接内宅与外界的桥梁。
她可以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病患、药商、走方郎中、甚至是三教九流。
她可以借着采买、办事的机会,更多地了解外面的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如今的物价局势,有哪些地方更适合一个女子独自安居。
她需要信息,需要人脉,需要安全稳妥的关系网。
等到时机成熟,她对未来有了清晰的图景,对离开的路径有了十足的把握,再离开时,便能从容许多,也安全许多。
打定了主意,唐玉也不再气恼,步履平稳地走进了福安堂的后门,准备去做自己的事了。
第二日,她上午服侍完老夫人后,向老夫人告了假,说是大奶奶崔静徽那边有些事要她帮忙。
老夫人知晓她与府里的主子,尤其是大奶奶最为亲近,想着是替孙媳办事,就让她去了。
到了清晖院,崔静徽已等候在书房。
两人不过略说了几句关于慈幼堂的闲话,外头便通传,秦嬷嬷来了。
秦嬷嬷是崔静徽陪嫁带过来的管事嬷嬷,专门帮她管着医馆和一处布庄,是一个忠心尽职之人。
只是秦嬷嬷她头发花白,年事已高,精力已大不如前。
她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向崔静徽禀报时,语速缓慢,时常需要停顿下来,眯着眼仔细辨认账本上的字迹。
或是斟酌着用词,有时说着说着,还会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得唐玉或崔静徽轻声提醒一句,她才“哦哦”两声,恍然大悟般接下去。
“大奶奶,”
秦嬷嬷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迟缓,
“慈幼堂这几个月……来看病抓药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尤其是妇科和儿科,好多婆子媳妇,都宁愿多走几步路,也特意寻到咱们堂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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