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碑……算是慢慢立起来了。照这人气啊,已经稳稳压过了同街的‘保元堂’和隔壁街的‘济生医馆’。”
说到这,秦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随即,这欣慰便被浓浓的愁绪取代。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可是……大奶奶,这人多,不一定就是好事,至少,不一定是赚钱的好事啊。”
她翻动着账本,指着上面的大字,手指有些发颤:
“您看,咱们慈幼堂的病患,比那两家加起来怕是都不少了,可这进项……却连他们任何一家的零头都赶不上。”
“每日里,店里是人头攒动,抓药的、看病的、抱着孩子哭的、扶着老人叹的……热闹是真热闹,吵得人脑仁疼。”
“可一结账,净是些几文、十几文的散碎银子,有时还得赔上诊金和药钱。”
“老奴是愁得夜里都睡不踏实,这光有人气,不见银钱,长此以往,坐堂大夫的薪俸、伙计的工钱、药材的本钱……可都要从您别的嫁妆里贴补了。”
“这……这简直成了个无底洞啊!”
第224章 慈幼堂
崔静徽听完秦嬷嬷的话,目光轻轻掠过唐玉,脸上浮起一丝赧然,
“玉娘,不瞒你说,当初起意开这慈幼堂,本就没指望它赚钱。”
“能赚些自然是好,若不能,也无妨。最初,我不过想着自己有些能耐,也能请来顶好的医师,为我的元儿周全护佑。”
她顿了顿,眼中有回忆的微光荡漾开来,语气也渐渐沉实,像秋日里渐渐沉淀的湖水:
“可后来有一日,我来店里,正瞧见一位面生的年轻妇人,牵着她那虎头虎脑的小儿子,硬要塞给刘医师一小篮还带着泥的芋头。”
“那孩子脸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见了人就咧嘴笑,露出刚冒头的小牙。”
“可之前还听说他先前还烧得说胡话,人事不知,几乎救不回来。他娘在一旁不停念叨‘多亏了您,多亏了慈幼堂’……”
“那一刻我心里的欢喜,是真的。那时,我才恍然觉着,自己原也能做点实实在在,能让旁人活得好些的事。”
她再次看向唐玉,这回眼里那点不好意思,化作了一种更柔软坚定的光彩,声音清亮了几分:
“如今,这慈幼堂能帮到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那些哭都哭不出声的孩子,看见他们能重新稳稳当当地走在日头底下。”
“这份踏实和高兴,竟比我管家,比我见着什么账本上的进项,都要让人心里满当。想着这些,眼前就算有再难的事,倒也不觉得怕了。”
唐玉静静地望着她。
阳光透过窗格,在她恬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那清婉面容下透着一股子柔韧的劲儿,像雨后的新竹,看似清雅易折,实则自有咬定青山的筋骨。
唐玉心下也跟着舒朗开阔起来。
崔静徽便是这样的人。
怀着一颗未曾蒙尘的赤子之心,旁人的一点真心感激便能照亮她,助人后那份心底充盈的踏实,远胜金玉满堂的虚空热闹。
也唯有与这样的人并肩同行,才叫人在这纷扰世间,依旧笃信希望、暖意和光亮的所在。
唐玉不由得莞尔,眼里漾着打趣,轻声道:
“大奶奶,依我看,您该这么想:慈幼堂不赚钱,让您心安,这是本分;”
“慈幼堂若哪天赚了钱,那便是心安之外,老天爷额外赏的一份欢喜——岂不更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崔静徽听罢,唇角弯起,笑着嗔了她一眼,眸中剩下一片清澈的温和。
略作收拾,一行人便动身往慈幼堂去。
崔静徽此行不欲张扬,只带了心腹大丫鬟白芷并两个极稳妥的婆子、四个干练护院,与唐玉、秦嬷嬷一同登上了那辆青幄小车。
马车晃晃悠悠驶出侯府所在的巷陌,缓缓汇入京城的街道。
唐玉掀起帘子一角望去,长街如织,行人车马已络绎不绝。
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吆喝声蓬勃地蒸腾起来。
“新出笼的肉馒头咧!”“浆子,滚烫的豆浆!”
其间更交织着妇人讨价还价的软语、货郎摇铃的清脆、甚至不知哪家铺子飘出的浓郁香料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这蓬勃的市井空气。
昨日因江凌川的冷嗤而淤塞在心口的滞闷与沉郁,不知不觉已随着辘辘车轮,被这喧嚷又亲切的尘世风吹得无影无踪。
马车又行过一段,熟练地拐进几条稍窄却依旧人声鼎沸的街巷,最终驶入一条车马喧嚣的繁华主街。
在一处招牌林立、人流如织的街口缓下速度,悠悠转进一间门面颇阔的药堂侧边小巷,自一道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入了后院。
这慈幼堂的后院,竟比唐玉预想的还要宽敞轩朗。
脚下是干净齐整的青砖地,一眼望去,足有近半亩见方。
院中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一排排高脚竹架,上面层层叠叠晾晒着各色药材。
有的金黄,有的黛绿,有的赤褐,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干燥的光泽。
靠南墙根处,竟还细心辟出了一小片药圃。
里头种着的藿香、紫苏、薄荷等常用药草长得正盛,绿意葱茏,生机勃勃。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复杂的香气。
是阳光烘烤草叶的干爽,是根茎泥土的微腥,是多种药性交织的清苦与甘芳。
幽幽袅袅,倒比外头街市的烟火气更让人心神为之一宁,杂虑暂消。
在京城这般地段的繁华街巷,赁下如此规模的三开间门面,还带着这样规整宽敞的后院……
难怪秦嬷嬷要愁入不敷出。
这每月的租金,恐怕就不是个小数目。
前头堂屋正是人多的时候,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孩童的啼哭声。
唐玉随崔静徽并未在前头停留,径自上了二楼一间僻静的雅室。
不多时,店中的医师与主要伙计便由秦嬷嬷引着,分批上来拜见东家。
原来,这慈幼堂眼下共有三位医师坐镇:
头一位是主持全科的刘老医师,年约六旬,一身半旧的靛青棉袍,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说话不急不缓,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气度。
寻常的妇人、孩童头疼脑热、脾胃不调等杂症,多由他诊治。
另一位是专攻儿科的郭医师,年纪与刘老相仿,却是一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模样。
他穿一件栗色绸衫,未语先带三分笑意,一双眼睛尤其活络有神,打量人时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与敏锐。
秦嬷嬷低声笑说,郭医师最擅哄孩子,袖子里仿佛总有掏不完的麦芽糖和小玩意儿,是个医术好、性子也乐呵的“老顽童”。
而那位堪称妇科支柱的林娘子,此刻却不在堂中。
秦嬷嬷听了打杂女使小青匆匆上来的禀报,面上露出些掩饰不住的为难,趋前两步,在崔静徽耳边低声禀道:
“奶奶,林娘子她……半个时辰前,又被东城榆钱胡同的一户人家急请去出外诊了,说是那家的娘子胎动不适。老奴明明早几日便知会了她,再三叮嘱说您今日要来的……”
第225章 再见陈豫
崔静徽听罢,脸上并无不虞,反而温声对秦嬷嬷道:
“妇人生产,是鬼门关前走一遭,最是凶险不过。”
“谨慎些是应该的,她若草率赶来,我反而不安。”
接着又转头对唐玉道,
“既然如此,那就下次再介绍好了。”
说着,她起身道:“既然来了,正好去前堂看看。你还未曾细瞧过咱们慈幼堂平日是何光景。”
一行人下了楼,绕过屏风,前堂的景象便豁然涌入眼帘。
这慈幼堂的前堂布置得简洁而明亮。
进门处是一方宽敞的厅堂,左手边是长长的柜台,后面是顶天立地的百子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药香。
右手边用几扇素面屏风隔出了几个相对独立的诊间,此时帘幕半卷,可见其中人影。
堂中整齐摆放着十余张榆木长凳,此刻已坐满了人,大多是妇人与孩童,也有几位老者。
孩童的啼哭、妇人低低的安抚与叹息、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嘈杂的背景音。
唐玉目光扫过,只见等候的妇人们大多衣着朴素,面色或焦灼或愁苦,紧紧搂着怀中的孩子。
有的孩子脸颊烧得通红,蔫蔫地靠在母亲肩头;有的则是不住抓挠,身上可见红疹。
空气有些滞闷,混合着药味、汗味。
刘医师的诊间在最外侧,他正为一位面色蜡黄的年轻妇人诊脉,神色专注,偶尔低声询问几句。
那妇人起初有些局促,在他的引导下,也渐渐能断断续续诉说自己的不适。
隔壁郭医师的诊间则热闹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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