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坐着个约莫四五岁、扭来扭去不肯安静的男孩。
郭医师也不恼,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草编蚱蜢,在孩子眼前一晃。
趁孩子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另一只手已迅捷而不失轻柔地查看了孩子的喉咙和舌苔,口中还念念有词:
“哎呀,让老夫看看,是不是有只小虫虫躲在里头不乖呀?”
那孩子被他逗得暂时忘了害怕,诊疗竟在一种近乎游戏的气氛中完成了。
就在众人巡视的当口,堂外突然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个孩子冲了进来,声音又急又稳:
“劳驾,让一让。急症!”
郭医师抬眼瞥了一眼,见那男人怀中的孩子手脚抽搐,眼睛翻白,不由一惊。
是急惊风!
郭医师脸色一变,立刻收起笑容,快步迎上去:“快,放这边榻上!”
那男人随即小心地把孩子侧放在诊榻上。
孩子看着四五岁,小脸发青,牙关咬得死紧,手脚不停抽搐,嘴里有点白沫。
郭医师蹲下查看,一眼就看到孩子嘴里已经塞了块叠好的干净软布,防止他咬到舌头。
“处理得对!”
他头也不抬地夸了一句,手上已经开始检查孩子的眼睛和脉搏,嘴里飞快地吩咐:
“得下针!你帮我按住他这条腿,别让他乱动伤着自己!”
“好。”
男人应了一声,立刻伸出手,稳稳按住了孩子抽搐的小腿。
郭医师一手稳住孩子,另一只手往旁边一伸:
“我的针囊!褐色皮的,在那边柜子顶上!”
旁边帮忙抓药的小青“哎”了一声,赶紧转身去找,可一时没看见。
另一个打杂的小白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正在这时,一直站在崔静徽身边看着的唐玉动了。
她刚才就留意到靠墙的壁柜上层有个不起眼的褐色皮袋子。
见小青没立刻找到,她没多话,两步走上前,踮起脚,利索地把那个皮针囊拿了下来,几步进入郭医师的诊室,转身就递到了他的手边。
“给您。”
郭医师正全神贯注在孩子身上,感觉到手边递来东西,顺手一摸正是自己的针囊,也没看是谁,嘴里说着“好!”,手上已经飞快地打开,银光一闪,几根细针就稳稳扎进了孩子身上几处穴位。
他又转头急道:
“温水!再打盆温水来!”
这回旁边一个机灵的仆妇反应过来了,赶紧去端水。
有了针,又处理得当,不一会儿,孩子剧烈的抽搐就慢慢停了,虽然还没醒,但脸色好看了些,呼吸也顺了。
郭医师这才松了口气,接过仆妇递来的湿布巾,轻轻给孩子擦脸。
一直稳稳按着孩子腿的男人,直到这时,绷紧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
他缓缓收回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想对刚才递针囊的人道谢。
可当他看清站在郭医师旁边的人时,神情突然微怔。
他看着唐玉,眉头微动,脱口而出:
“……是你?”
唐玉闻声抬眸,目光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男人竟是陈豫。
之前她出逃遇匪落江,正是他救了她。
事后,他不收她的钱财,还帮她周旋遮掩。
今日,居然又在慈幼堂碰见了他。
此刻的他,与记忆中那个陈把头,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上身已经不再是粗布短打,而是一件靛蓝色细棉布的直身短褐,衣料细密挺括。
袖口随意地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精瘦流畅的小臂。
他的面容似乎比记忆中更清晰了些。
鼻梁高挺,下颌线如刀削般利落。
眉骨略高,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明亮,紧盯着她,带着打量。
只见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眸光将她从头到脚迅疾地扫了一遍。
目光在她光洁的发髻、细软的绸缎衣料和腕间低调的玉镯上略有停留。
最终落回她脸上,以一种了然而略带揶揄的语气,慢悠悠道:
“文娘子,别来无恙。”
那“文娘子”三个字,被他咬得略带玩味。
唐玉心下一顿,面上却依旧沉静,她淡笑着对着陈豫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
“陈把头,许久不见。”
旧人相见,她也有许多话想问。
可眼下并非寒暄叙旧之时,崔静徽还在几步外瞧着。
于是,她对着陈豫几不可察地轻一颔首,便欲转身。
陈豫的目光却如有实质,追随着她的动作。
他看着昔日那个在船舱里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的“文娘子”。
如今绫罗着身,环佩轻响,娴静地侍立在一位气度不凡的贵妇人身后。
那位夫人甚至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姿态亲昵信赖。
他微微眯了眯眼。
第226章 两清
唐玉走回崔静徽身边,低声道:“方才情急,没添乱就好。”
崔静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意温煦:
“你做事,我向来放心。”
一行人又去看了新辟出的、专为女眷问诊的单独隔间,检查了药柜的存放,还去后院瞧了瞧晾晒的药材。
转了一圈,崔静徽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唐玉,柔声问:
“文玉,我瞧你像是有心事。待会儿,是同我一道回去,还是另有安排?”
四下暂无人近前,唐玉垂眸,声音压得极低:
“不瞒大奶奶,方才堂中那男子……便是今年三月,我落水时救我性命的人。”
“既遇上了,我想……当面向他郑重道个谢,说几句话。”
崔静徽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然,随即了然颔首:
“竟有这段渊源,那是该好好叙叙旧、郑重谢过。”
她略一思忖,体贴道,
“这样,我同白芷她们先回去。稍后我让门房备一顶青帷小轿来医馆后巷候着,你叙完了话,自便回去就是,便宜也不惹眼。”
唐玉心知这是最妥帖的安排,便不再推辞,敛衽谢过。
送走了崔静徽一行,唐玉再回到前堂时,喧嚣已沉淀了几分。
她一眼便瞧见陈豫仍坐在那张窄榻边的矮凳上,身姿微微前倾。
一个小药童正挨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陈豫侧耳听着,目光却未离榻上的孩子,听罢只简短点头,同时极自然地抬手,用手背再次轻触孩子的额角。
他侧脸的线条在堂内光线下半明半暗,那专注的神态,与记忆中江上那个拧着湿衣的男子重叠,却又似乎有些不同了。
许是察觉到视线,陈豫转过头。
看见是她,他唇角很淡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定她,语气熟稔得仿佛早知她会折返:
“来了。”
唐玉走近几步,淡笑着颔首。
她心中有话盘旋,关于江凌川当日如何寻人,是否曾为难于他……
这疑惑沉甸甸地压着。
可眼下人来人往,实非问话之所。
她目光便落向榻上安睡的孩子,寻了个话头:“孩子可安稳些了?”
陈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手背又极快地贴了贴孩子的额,方才沉声道:
“稳下来了。郭医师下针又准又稳,是位高人。”
他说完,眼风掠过唐玉,见她凝眉细看孩子的面色,便多解释了一句,
“这不是我儿子。是我铺子里一个得力伙计,名唤赵大山的独苗,小名栓子。”
“两口子替我跑船去了,孩子平日就放在堂口,伙计们轮着照看。”
唐玉闻言,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垂眸,复又抬眼看向陈豫。
早先只是粗识,还不清楚。
看他年纪,约莫二十五六,这般营生,理当成家了……
或许,妻子在老家,或许,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
她暗自想着,面上只顺着他的话闲谈了几句。
正说话间,堂外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撞了进来。
一个肤色黝黑、筋肉结实的高大汉子冲进堂内,目光慌急一扫,看到陈豫和榻上的孩子,便如离弦之箭般扑到榻前,声音都变了调:
“栓子!我的栓子!”
他颤抖着手想碰又不敢碰孩子的脸,猛地转向陈豫,虎目泛红,竟是要落下泪来:
“东家!这次真亏了您!要不是您,我家这栓子可就……”
陈豫已站起身,不等他说完,伸手用力拍了拍汉子的肩膀,那力道沉实,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
“大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孩子没事了,郭医师说好生将养便行。你既来了,仔细听医师嘱咐。”
他又低声同赵大山交代了几句用药、看护的紧要处,见他一一记下,心神也稍定,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医馆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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