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他却停住了脚步,回身望向堂内。
唐玉正站在原地,两人的目光隔着些许距离。
他盯着她的脸,直到唐玉的目光回望向他的脸,他才对着她,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随即,他转身,迈步出了医馆大门,身影融入门外街市的光影里。
唐玉会意。
她定了定神,转身寻到正在柜台后的秦嬷嬷,只简单说了句“嬷嬷,我有些私事,去去就回,稍后轿子来了,劳烦让他们在后巷稍候”,便也举步,朝着陈豫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半条街,进了一间不大起眼的茶馆,寻了个临窗的僻静角落坐下。
陈豫熟稔地叫小二沏一壶普通的香片。
等茶上来的间隙,小小的方桌之间,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
唐玉稳了稳心神,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先寻了些话头:
“陈把头近来可好?那日船上的船老大,身子可还硬朗?”
陈豫提壶为她斟茶,闻言笑了笑,那笑意让他眼角惯有的细纹舒展开来:
“劳文姑娘记挂。近来风向顺,水路也太平,南来北往的货走得勤,托赖各位掌柜的关照,勉强糊口罢了。”
他说得谦逊,但言语间那份沉稳的气度,已非昔日可比。
“至于船老大,他拿着姑娘当日让我转赠的银钱,回了老家,换了营生,专心带他那个儿子。”
“前些日子捎信来,说孩子开蒙了,认得几个字。日子嘛,总有奔头。”
听着这些,唐玉心下稍安,又顺着话头闲谈了几句漕运、货品的市价行情。
陈豫应答从容,言语间透出对水路关卡、货物集散的熟稔,俨然已是个在码头街市间站稳脚跟的生意人。
茶汤渐温,话头将尽。
唐玉指尖的帕子捻得更紧了些,她抬起眼,望进陈豫那双清亮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将盘桓心底许久的话问了出来:
“当初……江家二爷追查我的线索,阵仗想必不小。不知……可曾牵连到你?”
她问得含蓄,声音也轻,但字字清晰。
话音落下,小小的茶桌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陈豫提起壶,又为唐玉斟了七分满,又将茶碗轻轻移到她面前。
做完这些,他才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嘴角牵起一个辨不清情绪的笑:
“镇抚使大人……打了我三鞭。”
唐玉心头一紧,指尖倏然揪紧了帕子,担忧地望向他。
却只听他接着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甚至带着点市井谈生意般的利落:
“虽是如此,大人是讲究人,事后让手下送了五十两汤药费来。”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吹了吹浮叶,抬眼,目光清亮地看进唐玉眼里:
“这趟买卖,也算两清了。”
第227章 木已成舟
陈豫望着唐玉眸子里那抹尚未散去的忧虑,唇角很淡地向上弯了一下,语气轻松淡然:
“不瞒你说,倒真要谢镇抚使大人那五十两。”
“有了那笔本钱,我才在城南码头的万通货栈边上盘下个小门脸,挂了‘豫丰’的牌子。”
“正赶上这波南绸北运,靠着给几家相熟的布商走水路,生意才算勉强立住了脚跟。”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唐玉脸上,那笑意里带了几分通透与狡黠:
“细论起来,这还真多亏了当日从江里捞起文姑娘你。这买卖,不算亏。”
唐玉抬眼看他,心知他这番话半是真,半是为了宽慰自己,只将那段血腥的冲突轻描淡写成一桩划算的买卖。
她勉强牵了牵嘴角,顺着他的话道:
“如此说来,陈把头的恩情,我怕是越发还不清了。”
陈豫闻言,又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清秀的面容在茶馆略显昏黄的光线下,笼着一层柔和的轮廓,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嘴角那点轻笑未变,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既没应承这“恩情”,也没否认。
随即,他极自然地转了话头,仿佛方才所言不过一段闲篇:
“看今日光景,文娘子日后可是要在仁和街上那家慈幼堂主事了?”
唐玉收回些微飘远的心神,摇头道:
“主事万万谈不上,不过是去帮着大奶奶打理些琐事,打个下手罢了。”
陈豫听了,也不深究,只顺着她的话笑道:
“文娘子过谦了。慈幼堂如今名声在外,是实打实在救人。”
“我常年在码头走动,认得几家相熟的药材商,南来北往的货也经手些。”
“日后若堂里有什么药材采买、转运上的琐事,或是南边的稀罕药引要找,文娘子若是不嫌麻烦,倒是可以给陈某递个话。”
“不敢说能省多少,图个货真价实、路途稳妥罢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又实在,既示了好,也点明了自家价值所在。
唐玉心中微动。
陈豫此人,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他这是在不动声色地铺路,为将来的生意往来埋下引子。
她面上不显,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声音温婉:
“陈把头的美意,文玉心领了。只是如今我不过是去堂里打个下手,学着做些琐碎事,这等药材采买、银钱往来的大事,自有东家和秦嬷嬷掌总,我是万万插不上手的。”
“您若真有生意要关照慈幼堂,还需循正经路子,与秦嬷嬷或是我们大奶奶商议才是。我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应承什么,怕耽误了您的正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更软和些,却将公私分得更明:
“您是我的恩人。于私,您有任何吩咐,文玉力所能及之处,绝无推辞。”
“只是这公事上的往来,自有堂里的规矩和章程,文玉初来乍到,实在不敢越俎代庖,还望陈把头体谅。”
陈豫听罢,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回应。
他并不纠缠,只从善如流地点头:
“文娘子处事周详,是陈某唐突了。原该如此,公是公,私是私,规矩立得明,事情才做得长。”
唐玉颔首应和,接着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窗外天色,日头已微微西斜。
陈豫也恰好抬眼望了望,适时道:
“时辰不早,我那条船约莫也该回港清点货物了,耽搁不得,今日就先别过。”
唐玉会意起身:“正事要紧,不敢耽误陈把头发财。”
两人在茶馆门前拱手作别,一个往码头方向大步而去,步履生风;一个转身,汇入了另一条街市的人流。
唐玉并未立刻回医馆,转而去了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点心铺子,挑了几样时新糕饼,又去绸缎庄看了看新到的料子,心里琢磨着给老夫人和崔静徽带些什么。
如此闲逛了片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折返慈幼堂。
她本还想趁着机会,见一见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林娘子,谁知刚到堂前,就被秦嬷嬷告知:
“林娘子?她半个时辰前就家去了,说是明日有预约的产家要出诊,得早些准备。”
唐玉只得作罢,心里对这位特立独行的女医愈发好奇。
崔静徽安排的那顶青帷小轿已静静候在后巷。
唐玉上了轿,轿夫稳稳起行。
随着轿身轻晃,街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帷幕之外。
方才在茶馆中与陈豫的对话,尤其是陈豫轻描淡写说出的那句“镇抚使大人打了我三鞭”,便不受控制地再次浮上心头。
她知道江凌川身为锦衣卫,手段向来酷烈。
可亲耳听到他曾如何对待一个于她有恩的平民,那种冲击仍是新鲜的、带着寒意的。
并非“张狂”,而是一种根植于权力、习以为常的冷漠与碾压。
在他那套规则里,追查线索是天经地义,对可能知情者用刑是效率所在。
而事后给予银钱,或许已是他认知里难得的“讲规矩”和“存良心”。
平民的躯体与尊严,在那种力量面前,轻薄如纸。
是了,是她从前想得天真了。
江凌川是官身,是天子亲军,他所代表的便是“特权”,便是“高人一等”。
他若要以“查案”之名拿人,莫说辩解,便是当场打死了,一个无根无底的船家,又能去何处喊冤?
那五十两银子,非是补偿,倒更像是一种隐秘的告诫与封口。
此事已了,勿再生事。
她将额角靠在微凉的轿壁上,仿佛这样能驱散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罢了,木已成舟。
至少陈豫有了新的开始,而她自己,眼前的路也容不得她再为旧事沉湎。
轿子摇摇晃晃,将她载回了那座巍峨的建安侯府。
到了福安堂,她先将买来的时新桂花糕分出一半,让个小丫鬟送去给采蓝、菀青等几个有体面的大丫鬟尝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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