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正坐在窗下,就着天光缝补一件素罗中衣的袖口,闻言,手中针线未停,只抬眼看了看樱桃,打趣道:
“我每次有好吃的总给你留一份,出门也记着给你带零嘴玩意儿,怎的没听你这般念过我的好?”
樱桃一听,立刻丢了锦盒,像只雀儿般粘到唐玉身边,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胳膊,软声撒娇:
“这怎么能一样呀!文玉姐姐你是我最亲最亲的姐姐,是自家人!哪像外人送东西,听着就新鲜嘛!”
唐玉笑骂一句“就你歪理多”,手下飞针走线,利落地打了个结,咬断线头。
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敞开的锦盒里那只精致的香囊,随即平静地移开。
这位孟家表姑娘,行事是急切外露了些,甚至有些弄巧成拙。
但观其姿态言语,性子倒是柔顺和软,也肯用心。
或许……真能捂一捂江凌川那块冷硬石头也说不定?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计,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细小线头,对还赖在身边的樱桃道:
“半下午了,饿不饿?走,去小厨房,咱们自己做点吃的。”
樱桃眼睛一亮,欢呼一声,立刻跳起来跟上。
还是那个僻静的内院厨房,还是那个熟悉的小泥炉灶台。
唐玉系上围裙,指挥着樱桃打下手:
“去,把那只熟鸡的胸肉细细撕成丝。黄瓜洗净切丝,要匀。再把早上发的绿豆芽烫了。”
她自己则取了一小段冬瓜,耐心地削去硬皮,只取靠近外皮那层致密的青白肉,切成寸许见方、半指厚的块,再用一把小银匙,在每块中心小心翼翼地旋出一个小凹槽。
鲜虾早已剥好,放在砧板上,用刀背细细剁成茸,加姜汁、蛋清、盐和少许淀粉,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到虾蓉起了胶,亮晶晶地黏在筷子上。几粒干贝用温水泡软,撕成细丝。
冬瓜块在盘中码好,唐玉用筷子挑起一团虾蓉,仔细填满凹槽,抹得光滑平整,再在正中心轻轻按入一粒泡软的干贝,最后点缀上一颗鲜亮的青豆。
上笼,大火蒸。
这边蒸着,那边鸡丝凉面也齐备了。
煮好的荞麦面过了凉水,根根清爽。鸡丝、黄瓜丝、绿豆芽、胡萝卜丝色彩缤纷地码在上面。
唐玉调了个灵魂料汁:芝麻酱、酱油、香醋、一点糖、蒜泥、姜汁,又点了两滴自制的花椒油,浇上去一拌,酸辣鲜香的霸道气味瞬间冲了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先给樱桃拌了小半碗。
小丫头接过去,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荞麦面弹牙爽滑,裹满了浓香的酱汁,鸡丝嫩,黄瓜脆,豆芽甜,酸辣开胃,麻香过瘾。
樱桃吃得头也不抬,鼻尖冒出汗珠,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的,油光发亮。
一小碗面飞快见了底,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跑到厨房门口,就着檐下明亮的天光,对着里面还在守着蒸笼的唐玉,眼睛弯成了月牙,摇头晃脑地大声说:
“文玉姐姐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啦!比什么绢花香囊,好一千倍,一万倍!”
唐玉回头,看她那副满足又谄媚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灶上蒸笼也恰好“嗤”地一声,冒出一大股白色的蒸汽。
第231章 心软
时辰到了。
她揭开笼盖,一股混合着海鲜清鲜与冬瓜甜润的热气扑面而来。
那几盏“白玉镶珍”静静地卧在盘中,冬瓜晶莹剔透,内里的虾蓉粉嫩饱满,顶上的瑶柱与青豆色泽鲜亮。
她小心地将盘子取出,放入温水锅中保温。
自己那碗鸡丝凉面早已拌好,她端起碗,就着灶台边的小杌子坐下。
挑起一筷送入口中,荞麦面弹韧爽滑,裹满了酸辣鲜香的酱汁,鸡丝的嫩、黄瓜的脆、豆芽的甜,在舌尖炸开,又带着花椒油那一点勾人的麻。
这霸道又痛快的滋味顺着喉咙下去,仿佛也将心头那点滞闷,一并冲刷了下去。
待到晚膳时分,那盘“白玉镶珍”被重新浇上用鸡油和少许酱油调制的薄芡汁,瞬间光泽流转,鲜香四溢,被稳稳端上老夫人的餐桌。
果然,老夫人第一眼便瞧见了这盘别致的菜,香味也勾人。
她示意唐玉布菜。唐玉用小银匙将一整块连汤带料地舀入老夫人面前的小盏中。
老夫人尝了一口,冬瓜入口即化,虾蓉弹牙鲜美,瑶柱的醇厚滋味浸润其中,芡汁提亮却不夺味,清爽宜人。
她忍不住微微颔首,又让唐玉布了两块。
一顿饭用毕,老夫人漱了口,接过唐玉递上的热巾子拭手,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叹道:
“文玉这丫头,心思是越来越细,手是越来越巧了。知道天热,便做这些清鲜不腻的来。”
“这般体贴周到,我老婆子日后怕真是离不得你咯。”
唐玉面上依旧恭顺浅笑,心里却是一突:
老夫人这日渐加深的倚赖,正是她眼下最难迈过去的坎。
她该怎么和老夫人说她要去慈幼堂的事呢?
她细细思忖,心里渐渐有了个大概的方向。
过了两日,崔静徽借着带元哥儿来给老夫人请安的由头,在福安堂多留了半日。
待老夫人歇下,元哥儿也在暖阁的榻边睡得香甜,崔静徽便与唐玉一前一后,悄步去了福安堂后的小花园散步。
四下无人,唐玉便将心中的忧虑低声说了。
崔静徽听罢,轻轻颔首,眉间亦浮上思量:
“我也正琢磨此事。你如今在祖母跟前越是得力,这府里的根便扎得越深,想抽身去外头,反倒越难了。”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唐玉忽然停下脚步,靠近崔静徽耳边,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崔静徽听着,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侧头看她,压着声音道:
“你这法子……倒真是迂回巧妙,釜底抽薪。只是,要如何提起,又该如何说得情真意切、打动人心,还需细细琢磨,不能有半分勉强之态。”
于是,主仆二人便借着花木掩映,将如何说动老夫人的说辞、时机、语气,乃至可能的老夫人反应与应对,细细推演了许久。
直到估摸着老夫人快醒了,才一前一后悄然转回。
老夫人醒后,正由丫鬟伺候着梳头。
唐玉在妆奁中略一挑选,取了一支样式古朴大方的点翠寿字簪,稳稳插入老夫人梳得光滑的发髻间。
崔静徽则抱着刚刚睡醒、还有些懵懂的元哥儿,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一边轻轻摇着孩子,一边陪着老夫人说闲话。
“元哥儿今日睡得沉,方才乳娘还说,梦里都笑呢。”
崔静徽声音柔缓。
老夫人从镜中看了一眼胖嘟嘟的曾孙,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
“小儿家,心思干净,梦也香甜。不像咱们大人,心里装的事多,梦里也难安稳。”
“祖母说的是。”
崔静徽顺着话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有时瞧着元哥儿这般无忧无虑,再想想外头那些无依无靠的孩提……心里头便觉着,咱们能给的这点安稳,实在微薄。”
老夫人闻言,手里正拣着一对耳坠的动作顿了顿,从镜中看了崔静徽一眼:
“又想起什么事了?我早说过,你生产后身子轻,见不得伤心事。既见了,放在心上,便是自寻烦恼。”
崔静徽低头,用脸颊贴了贴元哥儿细软的发顶,声音轻轻的:
“祖母教训的是。只是……前几日听我手底下慈幼堂里刘医师说起一桩事,孙媳这几日总忍不住去想。”
“一想,心里便又酸又软,说与身边人听,她们只笑我太多愁善感。”
“孙媳便想讲给祖母听听,祖母经的事多,您给评评,是孙媳太过易感了呢,还是这事本就扎人心窝子?”
老夫人将选定的那对珍珠耳坠递给唐玉,示意她为自己戴上,闻言转过身子,正眼看向崔静徽:
“哦?你且说来听听。我倒要听听,是什么事,能把咱们持重端方的静徽都惹得多愁善感了,莫不是比那戏文里的苦情戏码还动人?”
崔静徽得了这话,便将元哥儿交给旁边的乳母,自己坐正了些,神色也端肃起来,只听她声音轻柔地开口:
“是上月的事。那日晌午,慈幼堂门口,忽然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孩子。”
“瞧着也就五六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满头满脸的汗混着灰,又有些走不动道的样子。”
“他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冲着坐堂的刘医师砰砰磕头,话都说不利索,只反复哭喊‘救救我娘,救救我哥’。”
“刘医师赶忙跟着去了。那是南城根最破败的巷子,屋里昏暗,气味难闻。”
“那孩子冲进屋里,就扑到他娘身边,小手摸着他娘的脸,一个劲地喊:‘娘,你醒醒,你看,大夫来了,能给你瞧病了!娘,你应应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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