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垂手侍立,目光捕捉到老夫人说完话后,那几不可察微微抿紧的唇线。
她心下明了,孟昭绫这番处处彰显财力与用心的直白讨好,已让老夫人心中生出了不喜。
孟昭绫又笑着奉承了几句“老夫人仁寿康宁,是阖府上下的福气”之类的吉祥话。
老夫人只淡笑着,未再多言。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崔静徽适时地含笑开口,接过了话头,既是附和,也将话题自然引开:
“祖母仁厚,福泽绵长,咱们小辈能日日承欢膝下,才是真正的福气呢。”
她语气温婉,既捧了老夫人,也圆了场面。
孟昭绫得了这个话隙,立刻转向崔静徽,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亲近,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热络:
“表嫂说的是。”
她唤得自然,示意丫鬟奉上一个精巧的长条锦盒并一个稍小的圆盒,
“说到福气,上回元哥儿百日,我因随父行商,未能亲至道贺,一直遗憾。”
“今日特将迟来的满月礼补上,给元哥儿的是枚长命富贵金锁,盼他无灾无病。”
“另有一盒新得的南海珍珠,虽不圆润,但磨了粉兑牛乳给哥儿擦身,最是养肤,或者是拿来擦脸,也是极好。”
“还有这匹苏杭新出的软烟罗,轻薄透气,给表嫂夏日做件寝衣或是给哥儿裁个小衫,都极相宜。”
崔静徽让丫鬟接过礼物,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婉笑意,语气真诚:
“昭绫表妹太客气了。元哥儿还小,哪里用得上这些。这软烟罗我倒是极爱,颜色也正,多谢你想着。”
她顿了顿,对身后的白芷微微颔首,白芷便捧上一个早已备好的红漆雕花小匣。
“一点回礼,是我自己调的安神香,并一对宫里赏下来的绛纹石戒指,不值什么,表妹戴着玩罢。”
这番往来,礼节周全,情面也给得足。
孟昭绫脸上笑意更浓,正欲再言,却听得身旁的姑母孟氏轻咳一声,笑着插话,那笑声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好了昭绫,你外祖母和表嫂都疼你,知道你心意到了便是。”
“你初来乍到,礼数到了就好,话多了,仔细扰了你外祖母清净。”
孟昭绫闻言,笑意凝在嘴角,倏然抬头看向孟氏。
只见姑母脸上虽还挂着笑,眼底却没了方才在自己院中的全然暖意,目光似有若无地朝上首老夫人那边一带。
她心下一惊,顺着那目光飞快地瞥向老夫人。
老夫人依旧端坐着,脸上那抹淡笑未曾褪去。
可眸子已然半阖,手里慢慢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仿佛已神游天外,对眼前的热络不再关注。
孟昭绫心头猛地一突,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她忙收敛了神色,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乖顺地坐直身子,微微垂首,方才那伶俐鲜活的姿态,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一直冷眼旁观的江晚吟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
她忽然绽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顺着崔静徽的话头,嗓音又脆又亮:
“是呀,昭绫表姐真是顶顶细致周到的人!别人想不到的,她都想得周全。”
“怕是祖母身边最得用的文玉姐姐,平日里伺候祖母,也没这般面面俱到呢!”
她说着,目光故意扫过侍立在老夫人身侧的唐玉,又转向孟昭绫,笑吟吟地继续:
“不仅送了我母亲那样贵重的玉兰簪子,连我这样初学琴的,都得了顶好的琴弦和指套,真是处处贴心!”
唐玉骤然被点名,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头垂得更低些,做出恭谨模样。
她眼风飞快掠过江晚吟,只见那江晚吟脸上只有一派纯然的“称赞”神色。
而孟昭绫俏脸微微发白,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
孟氏脸色微变,张口欲打断女儿这不知轻重的话。
然而江晚吟却像是没看见母亲的脸色,目光忽然好奇地投向厅外廊下。
那里,孟昭绫带来的几个丫鬟正垂手而立,每人手中都捧着数个一般大小、包装相似的锦盒。
“咦?”
江晚吟歪了歪头,伸手指向门外,声音里满是不解与好奇,
“表姐,你带来的丫鬟手里,怎么还有那么多盒子呀?那些……也是礼物吗?是送给谁的呀?”
厅内霎时一静。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孟昭绫瞬间褪去血色的脸上。
孟氏闭了闭眼,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崔静徽端起茶盏,垂眸轻啜,仿佛未曾听见。
上首的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继续扳动,毫无停滞。
孟昭绫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湿透了内衫。
在满室寂静无声的逼视下,她喉头滚动,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是想着,昭绫未能常侍奉于外祖母跟前,心中愧疚……便……便备了些时兴的绢花和香囊小玩意儿……想着……给外祖母身边辛苦伺候的姐姐们……也沾沾喜气……”
话音落下,满室落针可闻。
第230章 虚礼
满室寂静,那尴尬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江晚吟却仿佛浑然未觉,拍手笑道:
“表姐你想得真周到!连丫鬟们都有份儿呢!这下大家可都要念你的好了!”
江晚吟话音一落,无人应答附和,空气寂静,连唐玉都感到气氛滞涩难堪。
“咳!”
最终还是孟氏轻咳一声,截断了这弥漫的凝滞尴尬氛围。
她脸上笑容依旧,目光却带着一丝锐利,先看向女儿,语气温和却带着轻微的告诫:
“晚吟,不可无礼。你表姐是客,初次过府,自然处处想着礼数周全。”
“只是咱们自家骨肉,不讲究这些虚礼,心意到了便是。”
这话听着是训女儿,那“处处想着礼数周全”、“不讲究这些虚礼”几个字,却像细针,轻轻扎在了孟昭绫紧绷的神经上。
孟昭绫脸色更白,头垂得更低。
孟氏随即转向老夫人,笑容无懈可击,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
“母亲,您瞧这天儿,晌午还好好的,这会儿云倒上来了,夜里怕是要落场雨,正好解解暑气。”
老夫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气氛这才随着这无关痛痒的闲话,稍稍活络开一线缝隙。
不多时,一个大丫鬟悄步进来,在孟氏耳边低语几句。
孟氏颔首,转向老夫人,声音放得更柔:
“母亲,席面已备妥,您看……”
老夫人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时辰不早,开席吧。”
简单的几个字,厅内凝滞的空气骤然流动起来。
众人仿佛重新活过来,纷纷起身,低声交谈,整理衣襟。
孟氏脸上已瞬间挂上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利落吩咐:
“快,伺候老夫人移步花厅。晚吟,来,扶着祖母。”
一行人移步花厅,按序落座。
丫鬟们鱼贯而入,精致菜肴陆续上齐,无声地铺满桌面。
孟氏并未立刻坐下。
她从身后侍立的丫鬟手中接过一双干净的公筷,亲自走到老夫人身侧,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浅笑,柔声道:
“母亲,今日庄子上新送来的芦笋,最是鲜嫩清甜,时令难得,您尝尝。”
说着,用公筷为老夫人布了一小箸,稳稳放入老夫人面前的天青釉小碟中。
老夫人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随即温声道:
“你有心了。坐下吧,招呼孩子们用饭。”
“是。”
孟氏这才应声,仪态端方地回到自己的主位落座。
宴席正式开始。
唐玉与采蓝一左一右,安静而精准地侍奉着老夫人用饭。
布菜、盛汤、递巾,动作轻缓默契,悄无声息。
席间,孟氏与崔静徽不时引导话题,众人对菜品偶有赞叹,间或附和,言笑晏晏。
一顿饭下来,表面上竟也显得和睦融融,言笑不止。
只是,经了方才那一场,众人心头都已经有了自己的计量。
孟昭绫终究是住进了西跨院的听雪轩。
她送给福安堂大丫鬟们的那些“头花香囊”,在几日之后,才被她的丫鬟低调地送到了各人手中,没再张扬,亦无多话。
下人房里,樱桃看着分给唐玉名下的那个锦盒,看着里面那对做工精巧的堆纱绢花,和那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爱不释手,左看右摸。
“孟家表姑娘可真是又伶俐又周到,”
樱桃满眼羡慕,小声嘀咕,
“连咱们房里的丫鬟都想到了。上回端午,她还给府里上下都送了粽子呢,真是个顶顶和气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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