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是什么人?就算一时虎落平阳,那也是建安侯府的二爷!
岂是她一个丫鬟能攀扯的?
她毫不留情地离开,二爷震怒是应当的。
所以他后来捧着那盒子首饰去找文玉的时候,才那般言辞狠厉,毫不留情。
可谁曾想……谁能想到啊!
二爷嘴上说得那般绝,心里头压根儿就没撂下!
那他江平当初那些狠话,岂不是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想起自己当初对着唐玉姑娘说的那些话,什么狼心狗肺什么的。
江平脸上就一阵发烫,忍不住又“嘶”了一声,抬手搓了搓脸颊。
里外不是人啊!
谁料,江凌川却似有所感地收回了视线,他瞥了眼江平,冷笑了一声道,
“怎么,你莫不是以为,爷到现在还念着她吧?”
江平心里一突,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觑着主子的神色。
只见江凌川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一片沉沉的漠然,并无丝毫暖意。
江平又有些拿不准了,连忙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只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个鹌鹑。
接着,便听到江凌川冷声道,
“她这人冷血冷心,乖张狡猾,我跟来,不过是防着她再偷摸地跑了!”
不知想起了什么,江凌川的眸色愈发深沉,他冷嗤了一声,缓声轻语:
“要弃……也得是爷先弃了她!”
江平听着这森寒的语气,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他再不敢有半分胡思乱想,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慈幼堂内,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
秦嬷嬷拉着唐玉,将她引到堂中,对正在忙碌或歇息的医师、伙计们朗声道:
“各位,静一静。这位是文玉姑娘,是咱们东家特意请来帮忙的女使。”
“日后每日下午,她都会在堂里做事,还望各位多多关照,互相帮衬着些。”
唐玉上前半步,对着众人敛衽一礼,姿态恭谨,声音清越:
“文玉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医术药理更是生疏,日后少不得要烦劳各位前辈指点,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各位海涵,不吝赐教。”
坐堂的郭医师闻言,抚须笑道:
“认得认得!前几日急症惊风那孩子,多亏了文玉姑娘眼明手快,帮老朽递了针囊。是个稳妥细致的好姑娘,欢迎欢迎!”
其他几个抓药的伙计和打下手的仆妇也纷纷笑着附和,说着“文玉姑娘客气了”、“互相照应”之类的场面话。
堂内一时显得颇为热络。
唯独坐在靠墙一张方桌旁的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妇女,始终垂眸看着手中一卷册子,躬身记着什么,对这边的动静恍若未闻。
只在唐玉说话时,才略略抬了下眼皮,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好奇,也无欢迎,随即又落回册子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秦嬷嬷介绍完毕,众人便又各自散开忙活去了。
她这才拉着唐玉走到一旁,朝妇女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
“那位,便是咱们堂里专看妇科产科的林苓林娘子,医术是顶顶好的,就是……性子独些,不大爱说话,规矩也严。”
“先前东家派来过两个女使跟她学,没几天就受不住她那脾气和差事的辛苦,寻了由头走了。”
“你若愿意,便去她跟前试试,学着做些清洗、备药的活计,也能长见识。若是不愿……我再给你安排别的。”
唐玉顺着秦嬷嬷所指看去,仔细打量着这位林娘子。
那女子约莫三十上下,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泛灰的靛蓝粗布衣裙,袖口衣摆带着深色补丁。
头发紧紧绾在脑后,一丝不乱,只用一根磨得发亮的荆钗别住。
面色是长年缺觉少休的暗黄,眼角嘴角刻着深深的纹路。
她眉骨生得高,眼窝微陷。鼻梁直,嘴唇很薄。
她坐在那儿,背微微佝着,手里正翻着一本边角卷烂的旧册子,指尖粗短,指甲修得极短且净。
整个人看来沉静又务实。
“文玉谢嬷嬷指点。”
唐玉收回目光,对秦嬷嬷感激地笑了笑,
“既是来学做事的,自然该从最难、最要紧的处着手。文玉愿意去林娘子跟前听候差遣。”
秦嬷嬷拍了拍她的手,眼中带着鼓励:
“好孩子,去吧。万事开头难,多些耐心。”
唐玉定了定神,转身朝林苓走去。
她在离方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再次敛衽,声音放得柔和而清晰:
“林娘子安好。奴婢文玉,奉东家之命,日后在慈幼堂帮忙做事。”
“秦嬷嬷说,让我来您跟前听用,学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文玉愚钝,往后还请林娘子多多教导。”
林苓头也不抬,只从册子上移开目光。
目光将唐玉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尤其在唐玉那双干净、指甲整齐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她声音沙哑,语速快,没有任何迂回:
“秦嬷嬷既塞了你来,就跟着。丑话说前头,我这儿没绣花的活儿,也没人伺候茶水。”
“手上见真章,眼里得有活。怕脏怕累,现在扭头就走,大家都省事。”
说罢,“啪”地一声合上册子,利落起身,抬脚就往后院走。
唐玉微怔,立刻快步跟上。
林苓径直将她带到后院西侧一间孤零零的屋子前。
还没推门,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药草苦味,混着一股铁锈般甜腥的热气。
她“哐”一声推开木门。
屋里光线倒不暗,可景象让唐玉胃里猛地一揪。
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盆,旁边堆着山一样颜色污糟的布单。
最扎眼的是墙角一个快满出来的大竹筐,里面堆着的是产褥。
原本素白的棉布,被大片大片黑红、深褐、暗黄的污渍浸透、板结。
一些半凝固的粘稠物附着在上面,散发出阵阵浓重腥气。
旁边几个木桶里泡着的布巾,水已浑浊发乌。
林苓走到竹筐边,用脚踢了踢筐沿,发出闷响。
“看清了。就这些,从产房和隔间刚扒下来的。”
“你的活儿,就是用那边桶里的药水,把这些东西,洗干净。”
“泡、捶、打、漂,直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闻不到半点腥臊。每一条缝,每一个褶子,都得翻开来查。”
说完,她眼睛瞥向唐玉,语气冷凝:
“活,就这活。干,还是不干?”
第235章 下马威
“活,就这活。干,还是不干?”
唐玉看着竹筐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污渍,心头确实一紧。
这比她预想的帮工,要直接、粗砺得多。
林苓瞧着她那瞬间的沉默和微蹙的眉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眼中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冷淡。
她懒得再等,转身便走,声音沙哑地抛下话来:
“连这点腌臜都沾不得手,也不必在我跟前杵着了。前头账房抓药,地方干净,活儿也体面,趁早去。”
眼看那抹靛蓝身影就要消失在门口,唐玉回过神来,提高了声音:
“林娘子,请留步。”
林苓脚步一顿,没回头。
唐玉上前两步,对着她的背影,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林娘子误会了。我并非不愿做,只是看那边桶里的药水,已浑浊不堪,怕再用来浆洗,反倒污了这些布品,洗不彻底。”
“我想问问,那药水是何配方?我这就去再煮一桶新的来,用着也顺手。”
林苓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那双沉静的眼再次落在唐玉脸上,这次带了些许审视的意味。
似乎没料到这侯府来的丫鬟,第一反应不是嫌脏叫苦,竟是问配方。
她盯着唐玉看了两息,才简短吐出几样药材名:
“艾叶、苍术、菖蒲根,加少许明矾。大锅里都有,自己去取。”
说完,不再停留,径直走了。
唐玉得了方子,心里先定了几分。
她没急着动手,先去前头柜台,按方子取了足量的药材。
寻到后院角落专用于熬煮杂物的泥炉和小陶罐,添水加药,默默烧起火来。
趁着煮药的间隙,她回到那间浆洗屋。
寻了块干净的旧布帕对折,蒙住口鼻,在脑后系紧。
又将袖子挽高,用襻膊缚住小臂。
她没立刻去碰那最污秽的竹筐,而是先将颜色稍浅的布单略作分拣,将污渍格外厚重、已呈黑褐色的单独理出。
然后,她提来那桶确实已浑浊发黑的旧药水,只略作漂洗,便专注于搓洗那些相对“干净”些的布品。
动作不算熟练,却稳而有力,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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