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水煮沸,药气弥漫开来。
她兑好温水,正式开始对付那筐“重头戏”。
埋头搓洗时,她发现那些汗渍、药渍都还好说。
唯独那已然干涸发硬的暗红血渍,即使用药水浸泡捶打,也极难褪尽,往往留下一片难看的黄褐色印记。
搓洗了约莫一刻钟,她直起有些发酸的腰,环顾这间屋子。
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杂物时,忽地一顿。
那里扔着几个表皮发蔫、坑坑洼洼的白萝卜,还有些谷壳糟糠,大约是厨房丢弃不用的。
一个模糊的记忆闪过脑海。
似乎是现世在某个科普片段里瞥见的,说萝卜里有什么生物酶,能分解血迹……
她心下一动,立刻擦干手走过去,捡起一个还算硬实的萝卜,在屋外石阶上磕掉泥土。
又寻了个干净的石臼,将那萝卜用力捣烂,挤出小半碗清亮微辣的汁水。
她取过一块血污最顽固的布角,用木片蘸了萝卜汁,轻轻涂在暗褐色的印记上。
汁液渗入纤维,她将布角搁在一旁,继续搓洗别的。
约莫半盏茶后,她再拿起那块布角查看。
只见刚才涂过萝卜汁的地方,那顽固的褐痕竟真的褪色了不少,用力一搓,便消散大半。
她心头一松,手上动作更快,索性将剩下几个萝卜都捣了,专用来预处理那些厚重的血污。
就这么埋头干了半个多时辰,额上已见了汗,蒙面的布帕也洇湿了些。
她正将又一盆搓洗过的布品放入清水桶漂涤,忽听门外传来惊讶的嗓门:
“哎哟!这、这位姑娘,您、您怎么在做这个事体?!”
两个身材敦实、穿着粗布衣裳的婆子急匆匆跨进来,脸上写满了错愕。
高个的那个更是几步上前,就要夺唐玉手里正漂洗的布巾:
“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我们粗使婆子的活计!姑娘快歇着,仔细脏了手!”
动静惊动了恰巧捧着些药材从廊下经过的林苓和她的帮手小青。
小青探头一看,见唐玉竟坐在小杌子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已然搓洗揉净的布品。
那些原本污秽不堪的葛布床单与麻布垫巾,此刻虽未全干,却已显出一种微微发白的本色。
与她印象中粗使婆子敷衍了事后依旧灰突突的样子截然不同。
小青“哎呀”一声,连忙将手中药材往旁边柜子上一搁,小跑过来就要搀唐玉:
“文玉姑娘!您真是!这些腌臜活计哪是您该沾手的!可是……可是那两个懒货躲滑,推给您做的?”
说着,眼风便扫向那两个慌忙摆手的粗使婆子。
“不敢不敢!小青姑娘明鉴!我们一来,就见这位姑娘已洗了这许多了!”俩婆子急急分辩。
林苓没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堆浆洗得格外洁净、几乎不见残留污渍的布品,又落在那张被布帕半掩、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眸的面上。
唐玉的鬓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黏在颊边,挽起的袖口下,小臂和手背被热水和粗糙布料磨得微微发红。
林苓心中,几道思绪飞速转过。
她原以为,这侯府大奶奶身边得脸的丫鬟,不过是来慈幼堂点个卯,走个过场,博个“仁善”的名声。
这般出身,这般模样,合该在前头干净地方,做点写写算算、分发药物的轻省活计,体面又风光。
可她万没想到,这人竟真能纡尊降贵,挽起袖子,对着这满屋腥秽,一声不吭地干了这么久。
而且……看这浆洗出来的成色,竟比做了多年的粗使婆子还要细致干净几分。
这个文玉……似乎并非她预想中那般,只是来应个景儿、镀层金的。
此时,唐玉没顺着小青的搀扶起身。
她将手中最后一块漂净的床单拧干,抖开,搭在旁边的晾竿上。
这才就着旁边瓦缸里的清水,细细洗净了双手,又用干净的布巾擦干。
做完这些,她方抬眼,看向门口的林苓,语气如常:
“林娘子,方才煮的那罐药水又脏了,我待会再去煮一罐新的来。”
她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林苓却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之前那份刻意冷凝的驱赶之意:
“不必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唐玉那双虽已洗净、却仍可见劳作红痕的手上停留一瞬,复又抬起,看进唐玉眼里:
“文玉姑娘,你随我来。”
唐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平静颔首:“是。请林娘子稍待。”
她并未立刻跟上,反而转身,对那两个已开始接手忙碌的粗使婆子,清晰地说道:
“两位妈妈,若再遇着难洗的血污,可试将这白萝卜捣出汁水,预先涂抹浸润,静置片刻再洗,会容易许多。”
说罢,她不再多言,对林苓微一欠身,示意自己已准备妥当。
林苓将她这番言语听在耳中,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又多看了唐玉一眼。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唐玉抬步,安静地跟在了那道靛蓝身影之后。
第236章 娇客
唐玉跟在林娘子身后。
只见她将自己带到了专为女患看诊的小隔间前。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林苓脚步停下,转身。
目光沉静地落在唐玉脸上,直接问道:
“你如今是每日上午来不了,下午也非天天能到?”
唐玉如实点头:“是。上午需在府中服侍,下午得空方能过来。”
林苓短促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了然。
她没再多言,转身又领着唐玉穿过廊下,来到另一间弥漫着浓郁药香的屋子。
屋里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药柜,中央一张长桌,上面摆放着铜杵臼、药碾、大小不一的筛箩和干净棉布。
“你既有心在这儿待着,”
林苓开口,声音在药气中更显沙哑平淡,
“便教你做一味女子调理气血、固本培元的成药,名叫‘养荣丸’。这是方子里顶要紧、也最磨工夫的一步。”
她说着,转身从一个标着“胶类”的药柜格里,捧出一个沉甸甸的陶罐。
又取出几大块色泽乌润、透如琥珀的阿胶,一并放在唐玉面前的桌上。
“往后,这些料就归你收拾。”
她拿起桌上那把刀身澄黄的旧铜刀,递给唐玉,
“用这个,将阿胶都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片。记着,厚了不行,药性不易出;”
“碎了也不行,入药时分量难准。今日切不完便放着,明日来了再切。”
她交代得极其简洁。
说罢,看也未看唐玉一眼,顺手拿起小青一直提着的出诊药包,撩起门帘,径直走了。
那靛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天光里,步履匆匆。
一直候在门边的小青这时才轻手轻脚地进来,看着唐玉,脸上带着善意的同情,小声道:
“文玉姑娘,您别往心里去。林娘子她……对着谁都这个脾气,不是单冲您。”
“这切阿胶的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最考耐性和手劲,冷硬时切不动,受热稍软又易粘刀。”
“我头回做时,不知糟蹋了多少。您若不嫌我啰嗦,我跟您说说里头的小窍门?”
唐玉正需人指点,忙敛了心神,诚恳道:
“多谢,我正一窍不通,还请小青妹妹教我。”
……
在慈幼堂浆洗了半日,又于制药间对着坚硬如石的阿胶,聚精会神地切磨了大半个下午。
待到唐玉回到建安侯府,向老夫人回过话,再回到自己那间的下人房时。
她只觉浑身骨头都像被拆过一遍,酸痛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手臂更是沉得抬不起来,指尖因长时间用力握刀而微微发颤。
自打出了寒梧苑,除了遇匪逃生那回,她已许久未曾累到如此地步。
身心俱疲。
在福安堂,她是日渐得脸的大丫鬟。
莫说脏活累活,便是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也多有人抢着做了。
她只需陪着老夫人说说话,揉揉肩腿,再费些心思调理些合口的膳食,一天便过去了。
可此刻,瘫在硬板床上,望着头顶熟悉的承尘,她心底却奇异地涌上一股踏实。
身体是累极了,可脚下有路,眼前有光。
她看得见自己正在往哪儿走。
今日虽仍未真正入得林娘子那双苛刻的眼,但至少,她在那人心里,或许已不再是“侯府派来应景的娇客”,而是一个“肯动手、能做事”的人了。
有前进,便是进步。
她深吸口气,正想强撑着发软的身子起来打水洗漱,忽听“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樱桃端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侧身挤了进来。
她一眼瞧见直接摊在床上的唐玉,抿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轻手轻脚地将盆放在架子上,凑过来小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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