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瞧你回来时脚步都飘了,就猜你今日定是累狠了。别动,今儿个,让妹妹我服侍你一回!”
唐玉心里一暖,却不大习惯,撑着要起:
“我自己来就成,你也累了一天……”
“坐着吧我的好姐姐!”
樱桃手快,已拧了热帕子,不由分说地拉过唐玉的手,细细擦拭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老夫人可说了,文玉姐你是去为咱们侯府行善积德、经营福田的头等体面人,做的都是功德无量的正经事!”
“我帮你打盆水、擦把脸,沾沾福气还来不及呢,算什么累?”
唐玉被她这番话逗得想笑,可那股暖意混着疲惫涌上来,便也懒得再推拒,任由樱桃用温热的帕子敷面擦颈,又伺候着洗了脚。
温热的水流漫过肿胀的脚踝,舒泰得让她几乎喟叹出声。
待到收拾停当,躺在干净的被褥里,身心的疲乏似乎都被那盆热水和樱桃的善意驱散了不少,总算能沉入一场黑甜的安眠。
翌日,唐玉与采蓝如常服侍老夫人起身。
梳头时,老夫人果然问起慈幼堂的事。
唐玉早已打好腹稿,只掠去那些污秽劳累不提,专拣些轻省有趣的细节说。
又将昨日偶然听小青提起的,一桩贫家妇孺得治后携着自家种的嫩瓜来谢的琐事,说得活灵活现。
慈幼堂这般带着烟火气的善缘几乎日日都有。
老夫人听得眉眼舒展,连连点头,显是心安愉悦。
待老夫人洗漱完毕,用了一盏清茶,便端坐于正堂上首的罗汉床上。
晨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老夫人开始等着晚辈们来晨昏定省。
今日最先到的,是大夫人孟氏。
她领着儿媳崔静徽、女儿江晚吟,并客居的侄女孟昭绫,一行人敛衽行礼,问安声清越柔和。
孟昭绫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夏衫,清新淡雅,行礼问好时姿态恭谨,笑容温婉,瞧不出一丝错处。
乳母抱着元哥儿跟在崔静徽身后。
快满周岁的孩子,穿一身喜庆的红色小褂,虎头虎脑,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堂上众人。
或许是被满屋的莺声笑语感染,他忽然“咿呀”一声,小嘴张合,竟模糊地蹦出一个“凉……凉……”的音节。
崔静徽又惊又喜,俯身轻哄:
“元哥儿,再叫一声?娘在这儿呢。”
老夫人也听得真切,脸上的笑容顿时深了,眼角细密的纹路都舒展开,显是极为开怀。
堂内一时充满了逗弄婴孩的软语和轻笑,气氛是其乐融融的家常和乐。
恰是这一团温暖喧闹的时刻,门外廊下,小丫鬟清晰通传的声音,像一颗冰珠坠入暖池:
“二爷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语调不高,却让满堂的欢声,静了一瞬。
第237章 好戏
“二爷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老夫人脸上笑意未减,只略略抬眼,朝门口方向望了一眼,语气是家常的温和:
“来了?”
唐玉侍立在一旁,闻声心尖微微一颤,眼睫轻抬,目光循着众人的反应无声扫过——
孟氏正借着喝茶的间隙垂眸,看不清神色;
崔静徽同老夫人一样,心思大半仍在乳母怀里的元哥儿身上;
江晚吟则飞快地撇了眼身旁的孟昭绫,带着一丝看戏的兴味。
而那位今日格外水绿鲜妍的孟昭绫,已然微微侧转了身子,目光盈盈地投向了竹帘之外。
她似乎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一只手轻轻抚了抚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指尖在细软的料子上停留了一刹。
门口,细密的竹帘滤进了初夏晨光,也将帘外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打在了竹帘之上。
只见帘下一角,露出一截鸦青色云纹锦袍的下摆,袍角规整地覆在一双玄色官靴之上,靴底边缘还带着碾碎的草屑和尘土。
帘外之人似是听到了祖母的话,一只手抬起伸进了竹帘。
那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肤色是粗粝的小麦色,青筋凸起。
然而,就在指尖将动未动之际,帘内女眷们低柔的说话声、孩子的咿呀声,隐约传了出来。
那只手顿住了。
随即,几根修长的手指缓缓收回。
紧接着,一道低沉平稳的嗓音,便穿透了那道竹帘。
“孙儿凌川,于门外给祖母请安。祖母晨安。”
老夫人对此显然习以为常,朝门口方向温和地笑了笑:
“好,好,你有心了。快去忙你的事吧。”
“是。孙儿告退。”
帘外传来干脆利落的应声,旋即,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很快便远去,消失在廊下。
见此情形,孟昭绫原本微微前倾,凝神以待的姿态,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悄悄叹了出来。
江晚吟将孟昭绫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撇,露出点“果然如此”的玩味神色。
她正觉有趣,忽觉袖子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了碰。
低头一看,原是乳母怀里的元哥儿正不安分地挥舞着小胳膊,咿咿呀呀,小手正好抓住了她鲜亮的袖角。
若在平日,江晚吟或许要嫌这小娃娃闹腾。
可刚看了场无声的“好戏”,她此刻心情竟不错,便也难得生出了两分逗弄的兴致,凑上前,捏着嗓子,用自认最和蔼的语调哄道:
“元哥儿~元哥儿~是不是喜欢四姑姑呀?来,叫‘姑姑’,‘姑——姑——’。”
元哥儿被乳母抱着,小脸转向这个声音娇脆,衣着鲜艳的人,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眨了眨。
江晚吟本只是一时兴起,并无耐心长久哄孩子,见元哥儿只是看着自己,便觉无趣,正欲转头与身边的孟昭绫说句什么——
就在她侧首转眸的瞬间。
原本安安静静鼓着腮帮子的元哥儿,忽然小脸一皱,“哇”地一声,向前吐出了一大口未曾消化完全的奶汁!
“啊呀——!”
江晚吟惊叫一声,猛地向后一缩,却已晚了半步。
那淡黄色的奶渍不偏不倚,泼溅在她簇新的水粉色的罗裙前襟和袖摆上,迅速泅开一团醒目的污迹。
“哎哟!我的新衣裳!”
她跺脚,又急又气。
“哎哟!元哥儿这是怎么了?可是呛着了?快,快端温水来!”
老夫人已从座上起身,一脸关切地看向曾孙。
堂内顿时乱了起来。
崔静徽顾不得许多,忙用手中帕子去给儿子擦脸,连声问乳母:
“方才可吃了什么?抱的姿势可对?”
孟氏一边指挥着丫鬟:“快,带四姑娘去后头换身衣裳!”
一边又急着吩咐:“去打盆温水,要软和的帕子!”
唐玉早已转身,疾步去里间取专为元哥儿备着的最细软吸水的棉布。
在这一片突如其来的忙乱与关切声中,谁也没留意,坐在原处的孟昭绫,并未看向吐奶的元哥儿或是惊呼的江晚吟。
她微微侧着身子,脸朝着方才江凌川脚步声消失的廊下方向。
她一只手在桌下,紧紧捏住了贴身丫鬟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嘴唇极快地翕动了两下,对着丫鬟的耳朵,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促地吩咐了句什么。
丫鬟脸色一肃,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接着,那丫鬟便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元哥儿和江晚吟身上,悄无声息地出了厅堂。
唐玉疾步从里间取了棉布出来,正要将布递给崔静徽。
眼角的余光却恰好看到孟昭绫那个贴身丫鬟的身影,正像一尾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从柱子后溜出了厅门,去的方向,正是江凌川离开的廊下。
第238章 好意
抄手游廊下,江凌川步履匆匆,无半分迟滞。
江平紧跟半步,觑着四下廊柱深深,确无旁人,方压低了嗓子,语速极快却清晰地禀道:
“爷,前日点卯回来路上,缀在咱们车后那辆灰蓬马车,属下着人寻机瞧了,车帷内壁的衬里,是江宁内造的云雀衔枝纹云锦。”
江凌川脚下未停,只从鼻腔里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司礼监的耳目?”
“错不了。”江平喉结滚动,声音里压着愤懑与警惕,
“自打秦公公那事儿了了,冯明那老阉狗停了您的职塞到南司来坐冷板凳,竟是还没完!”
“这般阴魂不散地跟着,怕是还瞪着眼,想从爷您身上再抠出点错处来!
江凌川闻言,唇角向上弯了一下,冷嘲道:
“冯明心里比镜子还亮堂。秦胜自己利令智昏,勾结杨家那帮自诩清流、实则龌龊的伪君子,拿捏着几本见不得光的私账就想攀附阉党、强压婚事,是自个儿把脑袋递到了铡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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