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平缓,声音却冰冷:
“真论起来,我倒是帮他司礼监清了个门户,除了个蠢货。”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廊外一方狭小的天空,继续道,声音里添了一丝冰冷的玩味:
“可惜啊,冯公公如今是司礼监的秉笔,人前人后的‘千岁爷’。我动了他门下得用的狗,便是当众撕了他的脸皮。”
“这口气,他若咽了,往后还如何在宫里宫外,立他‘千岁’的威风?”
江平听得后颈发凉,不由得更凑近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带着忧虑:
“那老阉狗心黑手毒,最是记仇,眼下这般阴魂不散,只怕……爷,要不还是暗中递个信,请北镇抚司几位过命的弟兄,轮换着在暗处照应些?就怕他使阴招……”
“不必。”江凌川斩钉截铁打断,语气笃定,
“他心里再恨,眼下也不敢。郑青云在盯着,都察院守着,东宫那边也正等着抓他的把柄。”
“我若在他‘格外关照’下出了事,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的,就是他冯明。”
主仆二人说着,已转过一道幽深的游廊,穿过月洞门,外院的书斋在望,更显空旷肃静。
江凌川似忽然想起什么,脚步未停,侧首问道:“沈炼前日递进来的那封密信……”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江平正凝神等着下文,却见主子倏然停步,目光看向侧前方一处被浓密槐荫掩着的拐角。
树影婆娑下,赫然静立着一个面生的丫鬟,穿着水绿色的比甲,一张小脸因疾走而泛着潮红,胸口微微起伏,正轻喘着努力平复呼吸。
显然是刚刚一路急追过来的,见来的方向,似乎是抄了小路来的。
江平心头一凛,瞬间闭口,目光警惕地打量着那丫鬟。
江凌川只淡淡瞥了那方向一眼,眼神漠然,随即收回视线,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抬脚便要继续前行。
“二爷……二爷请留步!”
那丫鬟见他要走,急了,也顾不得喘息未匀,快走几步竟追了上来。
江凌川恍若未闻,脚步丝毫未缓。
江平无法,只得转身,横跨一步,稳稳拦在了那丫鬟面前。
江平脸上挂起一层敷衍笑容:
“这位姑娘,不知拦下我家二爷,有何要事?二爷赶着去衙门上值,时辰耽搁不起。”
那丫鬟被他拦住,眼见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越走越远,心下更急,也顾不得江平,只朝着那背影提高些声音,语速飞快却清晰地说道:
“二爷容禀!奴婢是表姑娘身边的金缕。我家姑娘说,今日在老夫人处见得仓促,未曾备礼,心中甚是不安。”
”想起姑娘家中商行里新巧得了一套上好的湖州紫颖笔,最是宜书宜画,想着二爷公务繁忙,或能用来批阅文书,略省些腕力。”
“特让奴婢送来,聊表心意,万望二爷……笑纳。”
说着,她双手捧起一个不过巴掌大小,却包扎得十分精致考究的锦盒,高举过眉,姿态恭谨,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殷切。
江平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面露难色,不由得转头去看主子的反应。
只见江凌川终于停下脚步,却未回头。
侧脸线条在晨光中绷得冷硬,下颌微收,那神色间已隐隐透出一丝不耐。
江平会意,立刻转身,脸上笑容未变,语气却更沉两分:
“金缕姑娘,代我谢过表小姐好意。只是,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内院女眷的私礼,二爷是从不收的。”
“此例一开,诸多不便。还请姑娘将东西带回,也免表小姐为难。”
那丫鬟金缕,却似铁了心,仍举着锦盒,坚持道:
“二爷……我家姑娘一片诚心,只是几支笔,并非贵重之物,可否……”
“你家姑娘……”
一道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截断了她的话。
江凌川缓缓转过身。
他并未看那锦盒,目光径直落在金缕脸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冷冽。
“你家姑娘既来府中做客,府上的规矩,还是该仔细学一学。”
语毕,江凌川不再多言,甚至不再看那僵在原地的丫鬟一眼,转身。
“江平。”
“是,爷。”
主仆二人再无停留,脚步声重新响起,不疾不徐,朝着外院方向而去。
第239章 合适
金缕看着主仆二人远去的身影,捏着锦盒的手指紧了紧,骨节微微发白。
她盯着那方向又看了两息,终究是咬了咬下唇,转身,沿着来路快步回了福安堂。
堂上,元哥儿吐奶的风波已大致平息,只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奶腥气。
江晚吟已换了一身鹅黄的新衫,坐在离乳母和元哥儿最远的另一侧椅子上,时不时还皱鼻嗅一下自己袖口,满脸写着嫌弃后怕。
孟氏嘴里仍在说着“孩子吐奶是常事”、“无妨无妨”之类的闲篇宽慰众人,但言语间已带了明显的收束之意,频频望向老夫人。
老夫人自然也听出来了,今日的晨省时辰也差不多了。
她脸上仍带着惯常的淡笑,朝下首摆了摆手:
“时辰不早,都散了吧,回去各自用早饭,别饿着了。”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唐玉垂手侍立,在众人行礼的间隙,她眼睫微抬。
她看到孟昭绫身边那个名叫金缕的丫鬟,正趁着俯身的动作,极快地拉了一下自家小姐的手腕,眉头紧蹙,还轻轻地摇了摇头。
唐玉面色如常地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心中那点疑虑却落了实。
看来,孟昭绫让这丫鬟去做的不知是什么事,看来是……没成。
一行人出了福安堂正厅。
廊下,孟氏正拉着女儿江晚吟,低声数落着什么,大约是说她方才惊呼失态、嫌弃侄子太过明显。
孟昭绫有意落后了两步,与前面那对母女拉开些距离。
她脚步放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身侧的金缕。
金缕立刻会意,微微倾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低语了一句:
“小姐,此处不便,等回了听雪轩,奴婢再细细回禀。”
孟昭绫神色未变,只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脚下步子便又恢复了平常的速度。
听雪轩内,早饭已由小丫鬟们摆好,四碟清爽小菜,一碗碧粳米粥,并两样精致面点。
孟昭绫在桌前坐下,等布菜的丫鬟将每样菜都略夹了些到她面前的小碟中,便挥了挥手,淡声道:
“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人伺候了。”
丫鬟们无声敛衽,鱼贯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金缕上前,拿起公筷,先替孟昭绫夹了一筷子她素日爱吃的清炒芦笋,放入碟中,动作间带着迟疑。
孟昭绫执起银箸,却不急着用,只抬眼静静看向金缕。
金缕手一顿,放下筷子,深吸了口气,才低声道:
“小姐,二爷……没收您的礼。”
孟昭绫闻言,脸上并无意外或羞恼之色。
她慢条斯理地夹起那根芦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又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这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他如何说的?”
“他……”
金缕想起廊下那一幕,以及那男人转身前冰冷的一瞥,心头仍有些发紧,
“他根本没接盒子,是他身边那个叫江平的小厮拦着,说‘内院女眷的私礼,二爷是从不收的’。后来……后来二爷自己转过身,对着奴婢说……”
她顿了顿,觑着孟昭绫的脸色,才继续道:
“他说,‘孟姑娘既来做客,侯府的规矩,还是该学一学。’说完便走了。”
孟昭绫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旋即,她轻轻搁下了筷子,银箸与细瓷碟沿相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
她没说话,只端起手边的清茶,凑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
金缕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不忿,终于忍不住,将憋了一路的话倒了出来:
“小姐!您先前在老夫人面前……那般周全地送礼,已惹了老夫人不快,姑太太事后不也说了您,叫您收着些么?”
“怎么如今……又巴巴地追着去给江家二爷送什么笔?这、这没得让江二爷看低了您去!觉着咱们孟家的姑娘,眼皮子浅,上赶着……”
孟昭绫轻轻放下茶盏,那一声轻响截住了金缕未尽的话语。
她抬眸看向自己的心腹丫鬟,眼神里没有羞愤,只有平静。
“金缕,”她声音依旧柔和,
“你不懂。在这等公侯府邸里,‘撒钱的富家小姐’这个名声,哪怕浮夸些、急切些,也总好过‘打秋风的穷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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