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初到那日,在老夫人面前送礼,是我思虑不周,操之过急,反露了行迹,落了下乘。我认。”
“可在江家二爷面前……金缕,你要明白,面对他那样的人,主动进攻,哪怕姿态笨拙,也远比被动等待,任由他忽视来得有效。”
“我要的,不是他此刻的高看或怜惜,而是‘注意到我’。”
金缕听得似懂非懂,眉头依旧紧锁:
“可……小姐,即便女追男隔层纱,您这般……终究是放下身段了。那江二爷身边的小厮,看我的眼神……”
她想起江平那客气却疏离的笑容,以及那不动声色却壁垒分明的阻拦,心头那股郁气又涌了上来,
“真真是将咱们当成了什么不体面、硬要凑上去的物事!奴婢现在想起来还气得心口疼!”
孟昭绫听罢金缕的抱怨,没有立刻反驳。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金缕,你说得对。在他眼里,我此刻的行径,就是急功近利,贪慕权势。”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有些自嘲,
“一个商贾之女,上赶着给高门表哥送礼示好,不是图他家的权势门第,还能图什么?图他这个人眼下这尴尬处境、泥潭深陷么?”
金缕愣住了:“小姐,您既知道……”
“我知道。”
孟昭绫打断她,眸色清冷,
“可我有的选吗?我没有高贵的出身,没有拿得出手的才女名声,我唯一能赌的,就是我这个人,和我孟家能带来的一切。”
“是,我现在在他眼里,可能就是个笑话。但笑话,也比透明人强。”
她语气转冷,
“我要的就是让他记住我,记住有个叫孟昭绫的表妹,就是冲着他‘建安侯府二爷’来的,想得明明白白,哪怕姿态难看。”
“你说他缺什么?”
她看向金缕,眼中闪着精于计算的光,
“他缺的或许不是什么痴心,而是一个能把他从眼下这潭浑水里稍微拖出来一点,让他日子过得顺心些的助力。”
“他身边现在有什么?虎视眈眈的阉党,满京城看热闹的眼睛,还有一个差点让他身败名裂的岳家烂摊子。”
她条分缕析,
“我就做那个不怕沾他一身腥,还能反过来帮他料理麻烦、让他后院无忧的人。”
“我给他关注,给他体贴,给他所有妻子该给的本分。更要紧的,是我孟家的人脉、银钱、消息网,随时可以成为他的东西。”
“他一开始会厌烦,会不屑,会觉得我别有所图。没关系。”
孟昭绫的声音低下来,却更有力,
“只要这所图足够清晰、可控,且对他有利,他迟早会权衡。”
“习惯身边有个事事以他为先、还能带来实利的女人,远比习惯孤独或猜忌,要容易得多。”
“至于他看穿我的急功近利……”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决绝,
“看穿了又如何?我图的,本就是侯府的势;他要的,不过是个安稳无祸、还能添柴加火的后院。”
“我要侯府二奶奶的尊荣,为我自己,也为孟家三房换个天。而他,要的是一个且能实实在在帮到他的妻子。”
“这笔买卖,清清楚楚,两不相欠,难道不是最稳固的根基?”
“我或许不是他最想要的那个,但一定会是最合适的那个!”
第240章 儿女情长
福安堂里,唐玉服侍老夫人用过早膳,又和采蓝一左一右,扶着老夫人在后花园的卵石小径上慢慢走了两圈。
人上了年岁,脾胃渐弱,每餐用不多,需得这般走动开,身子骨松快了,午间才能多用半碗汤羹,夜里也睡得安稳些。
待终于将老夫人安置午歇,唐玉才匆匆回房换了身半旧的靛蓝衣裙,登上那辆侯府专配的青帷小车,赶往慈幼堂。
昨日初学切阿胶,手生得很,几乎没切出多少合格的薄片。
今日需得多赶些工,才不耽误后头老药工合药制丸。
至于晨省时孟昭绫主仆那番隐秘动作,她并非不好奇,只是眼下实在无暇深究。
手头有事忙着,便有这一样好处。
能让人暂时将心头那些纷乱的思绪、莫名的烦忧,都压到脑后去,眼里心里,只剩下一件件需得立时做好的实事。
今日林娘子坐堂,专看妇科。
她那间用布帘单独隔出的小诊室紧闭,偶有妇人低语和压抑的咳声传出,却不见有女使或学徒进去帮手。
不知是病家格外忌讳旁人,还是林娘子性子独,本就不愿假手他人。
唐玉只看了一眼,便收回心思。
罢了,先把手头这最要紧的一桩做好。
这日下午,她几乎全耗在了那堆坚硬如石的阿胶块上。
手持铜刀,屏息凝神,顺着纹理,一下一下,力求薄而匀。
起初依旧生涩,指节用力到发白,掌心被刀柄硌得生疼,切出的片也厚薄不一。
但她性子里有股韧劲,不声不响,只一遍遍调整手势、用力。
到了日头偏西时,竟也渐渐摸到些门道,不仅补上了昨日的亏空,连今日的份例也堪堪完成。
只是放下铜刀时,整条右臂连带手腕手指,都酸麻得微微发颤。
往后几日,她便这般日日埋头切药。
手上功夫日益纯熟,从起初的磕磕绊绊,到后来一个多时辰便能利落地将每日定额的阿胶切得妥妥帖帖,厚薄均匀,几无碎屑。
省下的时间,她也不闲坐,或是去前堂柜台帮着整理日渐增多的病案脉案,誊抄药材消耗记录。
或是留意着有无需要照拂的妇孺病患,搭一把手。
闲时,便站在药柜旁,看抓药的伙计如何戥子称量,默默记下各种药材的名目、性状、摆放位置。
这日午后,阳光已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唐玉照例切好了阿胶,又将一罐需文火慢煎的膏药上了炉,嘱咐了专门看火的小药童几句,见诸事已毕,方洗净了手。
她对同在制药间整理药材的小青道:
“小青,我前日瞧着,新进的那批茯苓,账上记的数与库里实物似乎有些对不上。我去前头柜上再核对一下,免得出了纰漏。”
小青正忙得头也不抬,闻言只“哎”了一声。
唐玉便掀帘出了制药间,来到前堂。
堂内此时病人不多,颇有些清静。
她走到柜台后,找出那本厚重的药材出入账簿,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细翻看起来。
正凝神间,忽听门口脚步声响,一个洪亮中带着几分急切的男声问道:
“请问,郭医师今日可在堂中?咱带栓子来扎针了!”
唐玉闻声抬头。
只见一个身材健硕、面色黝黑的汉子牵着一个扎着双丫髻、虎头虎脑的圆脸小男孩站在门口,正是陈大山与栓子。
她目光下意识向后一掠,便瞧见陈大山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也迈步走了进来。
是陈豫。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裳,但料子瞧着比上次稍挺括些,腰间也未悬马鞭,只佩了枚寻常的玉坠。
见唐玉看来,他目光自然而然地迎上,唇角微扬,朝她颔首致意。
唐玉心下微诧,面上却不显,只放下账簿,从柜台后绕出半步,温声道:
“稍候,我去后头看看郭医师此刻是否得空。”
她转身进了郭医师的诊室,不多时便复又出来,对陈大山道:
“郭医师正在为一位腹痛的小娃娃行针,还需稍待片刻。陈把头不妨先带栓子这边坐。”
陈大山“哎”了一声,拉着有些怯生的栓子,在堂中靠墙的长条凳上坐下,低声安抚着孩子。
陈豫却未随他同坐。
他脚步顿了顿,竟朝着柜台这边走了过来,在离唐玉三四步远处停下。
午后西斜的光线恰好落在他侧脸,将那双总是狡黠明亮的眼眸映得格外清晰。
他望着唐玉,脸上带着一抹极自然的笑意,开口道:
“文娘子,原来只有在午后时分,才能在慈幼堂得见。”
唐玉闻言,心下升起一丝淡淡的疑惑。
他怎知她只有下午在此?
难不成……上午也曾来过,却未见到人?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她并未深想,只当是寻常寒暄,唇角亦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顺着话头问道:
“陈把头今日是专程陪栓子来行针的?”
陈豫微微颔首,正欲再言,那厢坐在凳子上的陈大山却耳尖,听见了“陪”字,大嗓门立刻接了过去,带着跑船汉特有的直爽和热络:
“可不是嘛!姑娘,您是不知道,我们东家心眼实,最喜欢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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