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医师捻着胡须的手一顿,被当众戳破,脸上有些挂不住,瞪了林娘子一眼,压低声音道:
“咳!你这妇人,懂什么!老夫这叫‘重病需用猛药医’!不把后果说重些,这些年轻人能放在心上?”
“现在图痛快,骑马吃酒,等年纪上来,风寒湿邪入了筋骨,周身痛得夜不能寐,弯个腰都像折了似的,那时才知道老夫今日是救他!”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对着床的方向补充道:
“忠言逆耳!老夫行医几十年,见多了这等逞强落下病根的!”
“你这条背脊,如今就是那用浆糊粘了又裂、裂了又粘的破瓷瓶,看着是囫囵个,里头早酥了!再不仔细将养调理,往后有你受的!”
林娘子懒得再跟他争,只对一旁听得脸色发白的江平淡淡道:
“莫听这老头子胡吣。病是要紧,却没到那地步。照着方子好好吃药,仔细养着,别胡乱发力,别再贪凉饮冷,慢慢疏通开,便无大碍。”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
“只是这‘仔细养着’四个字,若不当回事,刘医师的话……也未必全是吓唬你。”
江平听了林娘子的话,目光望向床上沉默的主子。
刘医师轻咳两声,不再多言,转身去外间写方。
唐玉则慢慢松开了握着针盒的手。
手臂因方才长时间的用力固定而微微酸麻,指尖冰凉。
她垂着眼,退开两步,开始默不作声地收拾散落在诊床边的狼藉。
染了暗红血渍的棉布被她快速卷起,投入待洗的木盆;
银针、三棱针、火罐被她分门别类,用软布擦拭干净,一一归位。
江凌川伏在枕上,脸侧向里,喘息已渐趋平缓。
然而,尖锐的痛楚退潮后,暴露出的是一片更为难堪的狼藉。
排山倒海的虚脱,与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滚烫的耻辱。
他能清晰听见刘药师的嘱托,林娘子对江平的嘱咐,能听见外间隐约的嘈杂。
更能听见近在咫尺的器物触碰声。
是她在收拾。
江平拧了热布巾,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背上沾染的药渍和已凝固的零星血点。
室内一时陷入一种凝滞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灯花轻微的噼啪,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江凌川牙关紧咬。
在这死寂里,所有的声响与触感都被放大到令人难以忍受。
他不想看,却控制不住地用耳朵去捕捉她的每一点动静。
布巾入水的轻响、木盒关合的磕碰、衣裙拂过地面的细微窣窣……
草木皆兵,每一瞬都漫长得难捱。
“救命——!医师救命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嚎,如同利刃,骤然破开了室内的凝滞。
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孩童,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慈幼堂。
那孩子面红如紫,四肢间歇抽动,已然没了哭声。
“哎哟!这又是怎么了!”
柜台后的小青小声嘀咕,
“今儿是什么日子,眼瞅着要闭馆了,急诊一桩接一桩!”
正要提着药箱下值的郭医师,闻声脚步一顿。
他将手中那包还热乎的糖炒栗子往柜台上一搁,人已如一阵风般卷了过去。
“抱过来!放这边榻上!”
堂内气氛瞬间再度绷紧。
林娘子快步跟上,刘医师也从外间探身看了一眼。
小学徒们不用吩咐,已开始准备温水、布巾、常备的急救丸散。
“文玉!来搭把手!”
林娘子头也未回地唤道。
“是。”
唐玉利落地应声,手中最后一件火罐已归位。
随即,她顺手将屏风“唰”地拉拢,彻底隔绝了内外视线,然后便去了外间。
江凌川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那一直强撑着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懈下去半分。
他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枕间,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声叹息。
屏风之外,是另一个兵荒马乱的世界。
妇人压抑的啜泣,郭医师沉稳迅捷的指令。
“掐人中!”
“解开襁褓散热!”
“取紫雪丹化水,要快!”,低声的安抚,来回跑动的细碎脚步声……
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救命的网。
江平屏息听着,不敢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孩童那令人心悸的抽噎声渐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虚弱但平稳下来的啼哭。
郭医师洪亮而带着安抚力的声音响起:
“好了,这关算是闯过来了。热毒暂退,惊风已止。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转向管事:
“这孩子年纪太小,病势又急,今夜恐有反复。堂里既然已留了病人,老夫索性也留下,就近看顾。”
“阿升,你跑一趟我家,跟我家老婆子说一声,今夜我不回去了,叫她锁好门户。”
名叫阿升的小徒弟应了一声,快步跑出。
外间的嘈杂渐渐沉淀为一种有序。
药童在煎药,妇人在郭医师的指导下给孩子用温水擦拭身体。
忙完一切的唐玉,正站在铜盆边,仔细地洗净双手,再用布巾缓缓擦干。
她的侧影被灯光投在屏风上,是一个安静而挺拔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试探:
“文玉娘子?时辰不早了,府里还等着……您看,是现下回吗?”
是每日接送她的侯府老车夫。
老车夫探着半个身子,望着堂内虽忙乱却已尘埃落定的景象。
唐玉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眼睫低垂,目光向着屏风的方向轻掠了一下。
一触即收。
然后,她将手中布巾叠好,轻轻放在一旁,又转身将自己那个装着小册子和针线包的青布包袱挽在臂弯。
“回。”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一丝犹豫或波澜,
“劳您久等,现在就回。”
第253章 月光无声
屏风后的江凌川听到此言,一直微阖的眼睫,缓缓睁开。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压在胸间的浊气。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
唐玉与堂内众人简单道别,坐上了那辆熟悉的青帷小车。
车轮碾过被雨水洗净的石板路,辘辘声在寂静的巷陌中格外清晰。
车子在建安侯府侧门停下。
老车夫卸了车,正要将马往车马棚牵,唐玉却轻声叫住了他。
“老伯,劳您稍等片刻。”
她从袖中摸出一角约莫五钱重的碎银,塞进老车夫粗糙的手心,
“我与老夫人回过话,还要再回慈幼堂一趟。”
老车夫一愣,借着门房灯笼的光看了看手中银子,又看看唐玉平静的脸:
“咦?文娘子怎么又要回去?可是那边还有什么事没料理完?”
唐玉眸子微垂,避开他疑惑的目光,声音平稳:
“是,今日堂里事多,还有些活计……怕是要赶个夜工,兴许就在那边歇了。”
她顿了顿,又摸出一角银子递过去,
“明日卯时正,还得劳您去慈幼堂接我。这是明早的车资,您一并收着。”
这两角银子,已抵得上老车夫半月辛苦。
他虽觉奇怪,但银子实在,又知这位文玉娘子是老夫人跟前得脸、又在慈幼堂管事的,行事自有分寸,便不再多问,将银子仔细揣好,连连应下。
唐玉转身进了府,径直往福安堂去。
老夫人已卸了钗环,正由小丫鬟伺候着烫脚。
见唐玉回来,老人家面露慈色:
“回来了?慈幼堂今日可还顺当?”
“回老夫人,一切都好。”
唐玉行至近前,接过小丫鬟手中的布巾,自然地为老夫人擦拭脚上的水珠,语气如常,
“只是今日病人多了些,有份明日要交付的药散还未分装完,怕是得赶一赶工。”
“奴婢想着,来回折腾怕误了时辰,不若就在慈幼堂后厢将就一晚,明早再回来服侍您起身。”
她语气温顺,理由充分。
老夫人听了,只当是慈幼堂寻常忙碌,并未起疑,反而有些心疼:
“既是急诊病人多,忙乱些也是常理。你既是我打发去帮忙的,也不必如此辛苦,那些碾药、分装的粗活,让堂里药童去做便是。”
“明日早上你也不必急着赶回来,我身边人多,你且歇足了精神再说。”
“谢老夫人体恤。”
唐玉垂首,替老夫人掖好被角,又细心检查了窗扉与烛火,这才悄声退了出来。
看来,江平尚未派人回府详报,或是消息还未传到内宅。
老夫人并不知道她那孙子此刻正躺在慈幼堂的诊床上,旧伤发作,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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