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大龄通房后_游刃有鱼【完结+番外】(198)

  这样也好。

  唐玉想。

  些许伤痛,何必惊扰老人家清静。

  她再度乘上小车,回到了慈幼堂。

  这次,她让老车夫径直绕到了后门。

  守在后院烧水房的老婆子见她去而复返,很是惊讶:

  “文娘子?你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东西?堂里今夜有郭医师和刘医师的徒弟值夜,人手尽够的呀。”

  “不是。”

  唐玉摇头,

  “白日陈把头订的那批疠气散还未分装妥当,明日下午他就要派人来取,今夜需赶出来。嬷嬷,后厢可还有能歇脚的空处?”

  “有是有,就是给值夜医师和留观病人备的那几间,褥子怕是有些旧了……”

  老婆子打量着她,“要不,我给你换床新的?”

  “不必麻烦,有处歇息便很好了。”

  唐玉温声拒绝,状似随意地问,

  “今日留堂的两位病人,可都安顿好了?”

  “正要挪呢!”

  老婆子朝前堂努努嘴,

  “刘医师的徒弟说,那位爷背上刚换了药,需得再静卧片刻,方能移动。”

  “约莫再过半柱香,就能移到后厢甲字号房了。那小娃子和他娘安置在乙字号。”

  唐玉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便往一旁的制药间走去。

  制药间里还残留着白日烘烤药材的余温与混杂的药香。

  她熟门熟路地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大罐,里面是研磨好的细腻药粉,又搬来一摞待用的小陶罐,将它们齐齐放在离着递药窗口不远的一个矮柜上。

  那里,恰好有一线余光从前堂透入。

  她搬了个小杌子坐下,就着矮柜,开始用小银勺将药粉仔细地分装进小罐中。

  每勺分量都需一致,这是慈幼堂的规矩。

  从这个角度,透过那扇半开的递药窗,她能清晰地看到前堂的一角。

  夜色已深,堂内只留了两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柔和。

  那道素面屏风已撤,但她也只能看到男人一侧的臂膀。

  她看到他安静地伏在榻上,赤裸的肩背覆着一层颜色深沉的药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侧着脸,朝向另一边,唯有背脊随着呼吸平稳而缓慢地起伏。

  江平坐在床尾一张小杌上,脑袋一点一点,已是强撑睡意。

  万籁俱寂。

  只有夏夜不知疲倦的虫鸣,在窗外唧唧作响,反倒将这医馆深处的寂静,衬得愈发深邃,仿佛能吞没一切杂音。

  唐玉手中的银勺起落,药粉沙沙落入陶罐,声音细碎规律。

  在这重复的动作中,她那自下午见到他昏迷不醒时便掀起的,惊涛骇浪般的心绪,一点点沉淀,平复下来。

  可有些念头,越是安静,越是无处遁形。

  他竟痛到晕厥……

  银勺几不可察地一顿。

  若他当初受家法后,自己没有离开,而是留在寒梧苑,日夜悉心照料,汤药饮食无一不经心,时时提醒他忌口、勿动怒、少劳神……

  他那伤,是不是能养得好些?

  至少,不至于拖到如今这般,稍稍受寒饮酒,便如堤坝溃决,引发如此凶险的急症?

  又或者……正是因为自己的决然离去,他事后不安愤恨,才到了如今的旧伤反复,终成沉疴?

  心尖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指尖一颤,勺中药粉便簌簌洒落了些在罐外,在深色的柜面上染开一小片突兀的苍白。

  唐玉盯着那点散落的药粉。

  她静静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地将那点药粉抹去,不留痕迹。

  重新舀起一勺,稳稳当当地装入罐中。

  就算……真是如此,又能怎样?

  她垂下眼帘,看着罐中渐渐盈满的白褐色粉末。

  路,是自己选的。

  既已走出,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何曾缺人照料?

  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如果”,想来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可笑的自作多情罢了。

  更何况……她捏紧了手中的小银勺,指节微微泛白。

  他们之间,早在那二十三鞭落下之前,本就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如今,更是云泥殊路,再无可能。

  她又缓缓吁出一口气,这次,气息平稳了许多。

  是。今夜去而复返,除了这未完工的药散,也因为心底那份难以平复的波澜。

  她需要这远远的看顾,来确认他已无碍,也是亲手按下自己心头那不合时宜的惊悸。

  但,不平静归不平静。

  她不会,也不能,再凑到他眼前去惹眼。

  牵扯不清,徒惹厌烦。

  这不是他对自己说的吗?

  唐玉缓缓呼出一口气,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银勺与药罐,动作恢复了之前的稳中有序,一下,又一下。

  偶尔抬眼,望向堂中那人,观察他的状态,但也仅此而已。

  深夜静谧,屋外,只有月华缓缓流淌。

  第254章 受够了

  后半夜,刘医师的徒弟前来为江凌川换药。

  药膏被小心翼翼揭下,换上新的。

  冰凉的触感激得江凌川从半昏沉中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背上带着刺痛感的清凉也清晰起来。

  他无意识地稍稍挪动了一下因久卧而僵硬的身体,脸侧向一边。

  目光不经意间,便落在了制药间那扇半开的递药窗口。

  窗内烛火安静跳动,将一小片区域映得昏黄,能看见摆放整齐的瓶罐,和矮柜上一小堆装着药粉的陶罐。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尚未燃尽的烛芯,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任由学徒将最后一道纱布缠好。

  移入后厢房,灯火吹熄,真正的黑暗与寂静将他吞没。

  身体极度疲惫,意识却异常清醒。

  白日里所有的混乱、痛楚、难堪,都褪去了表面的喧嚣,沉淀下来,变成心底一片冰冷而滞涩的淤积。

  “……回,劳您久等,现在就回。”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一丝犹豫,又在耳边响起。

  又是这样。

  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也是。

  不是自己亲口让她别再纠缠的么?

  她不过是照做了而已。

  想到这里,心口某处却泛起一阵陌生沉闷的酸痛,沉甸甸地堵着,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不太熟悉这种感受,只觉得烦躁。

  他强迫自己挥散这无用的情绪,转而想起那老医师的话:

  “……现在图痛快,骑马吃酒,等年纪上来,风寒湿邪入了筋骨,周身痛得夜不能寐,弯个腰都像折了似的……”

  黑暗中,江凌川深深地闭上了眼。

  瘫痪……老来卧病……

  若真如那老匹夫所言,只因如今不肯低头将养,日后便要落得那般境地,在床上苟延残喘,连如厕起身都需人搀扶……

  那他江凌川,宁可现在就死。

  今日这般狼狈,已被她尽收眼底。

  若将来老了,更加不堪、只能任人摆布的模样还要被她看见……

  这个念头带来的耻辱,比背上的伤痛更甚百倍。

  他受够了。

  受够了在寒梧苑躺着当废物的那两个月,受够了在北镇抚司被明升暗降、处处掣肘的憋屈,受够了父亲那毫不留情的二十三鞭和失望的眼神,也受够了……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露出最无力、最失控的丑态。

  脸面?尊严?

  从他在杨府婚宴上挥刀抄家那一刻起,从他甘受家法却不肯低头认错那一刻起,从他眼睁睁看着她决然离开却无法挽留那一刻起……

  他在这京城的脸面,在建安侯府的脸面,在她面前的脸面,早就丢得差不多了。

  她……

  今日见她在慈幼堂中忙活,是熟练又专业。

  可见她离了他,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而自己,却困窘难堪,如同丧家之犬。

  难道……自己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江凌川在浓重的黑暗里,缓缓闭上了眼。

  不。

  向外求索认可,不如向内寻个畅快。

  他再也不要……像如今这般狼狈。

  当夜,唐玉悄悄起身看过两次。

  一次见他睁着眼望着门角,不知在想什么;一次见他似乎睡了,呼吸平稳。

  她默默退开,后半夜便与值夜的女使小白挤在了一张窄榻上。

  翌日,天光尚未透亮,江凌川便醒了。

  背部的痛楚已转为深沉的钝痛和僵硬,但意识清明。

  他自行缓慢起身,动作因疼痛而迟滞,却异常坚持。

  江平听到动静惊醒,忙不迭上前搀扶他去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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