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也好。
唐玉想。
些许伤痛,何必惊扰老人家清静。
她再度乘上小车,回到了慈幼堂。
这次,她让老车夫径直绕到了后门。
守在后院烧水房的老婆子见她去而复返,很是惊讶:
“文娘子?你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东西?堂里今夜有郭医师和刘医师的徒弟值夜,人手尽够的呀。”
“不是。”
唐玉摇头,
“白日陈把头订的那批疠气散还未分装妥当,明日下午他就要派人来取,今夜需赶出来。嬷嬷,后厢可还有能歇脚的空处?”
“有是有,就是给值夜医师和留观病人备的那几间,褥子怕是有些旧了……”
老婆子打量着她,“要不,我给你换床新的?”
“不必麻烦,有处歇息便很好了。”
唐玉温声拒绝,状似随意地问,
“今日留堂的两位病人,可都安顿好了?”
“正要挪呢!”
老婆子朝前堂努努嘴,
“刘医师的徒弟说,那位爷背上刚换了药,需得再静卧片刻,方能移动。”
“约莫再过半柱香,就能移到后厢甲字号房了。那小娃子和他娘安置在乙字号。”
唐玉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便往一旁的制药间走去。
制药间里还残留着白日烘烤药材的余温与混杂的药香。
她熟门熟路地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大罐,里面是研磨好的细腻药粉,又搬来一摞待用的小陶罐,将它们齐齐放在离着递药窗口不远的一个矮柜上。
那里,恰好有一线余光从前堂透入。
她搬了个小杌子坐下,就着矮柜,开始用小银勺将药粉仔细地分装进小罐中。
每勺分量都需一致,这是慈幼堂的规矩。
从这个角度,透过那扇半开的递药窗,她能清晰地看到前堂的一角。
夜色已深,堂内只留了两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柔和。
那道素面屏风已撤,但她也只能看到男人一侧的臂膀。
她看到他安静地伏在榻上,赤裸的肩背覆着一层颜色深沉的药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侧着脸,朝向另一边,唯有背脊随着呼吸平稳而缓慢地起伏。
江平坐在床尾一张小杌上,脑袋一点一点,已是强撑睡意。
万籁俱寂。
只有夏夜不知疲倦的虫鸣,在窗外唧唧作响,反倒将这医馆深处的寂静,衬得愈发深邃,仿佛能吞没一切杂音。
唐玉手中的银勺起落,药粉沙沙落入陶罐,声音细碎规律。
在这重复的动作中,她那自下午见到他昏迷不醒时便掀起的,惊涛骇浪般的心绪,一点点沉淀,平复下来。
可有些念头,越是安静,越是无处遁形。
他竟痛到晕厥……
银勺几不可察地一顿。
若他当初受家法后,自己没有离开,而是留在寒梧苑,日夜悉心照料,汤药饮食无一不经心,时时提醒他忌口、勿动怒、少劳神……
他那伤,是不是能养得好些?
至少,不至于拖到如今这般,稍稍受寒饮酒,便如堤坝溃决,引发如此凶险的急症?
又或者……正是因为自己的决然离去,他事后不安愤恨,才到了如今的旧伤反复,终成沉疴?
心尖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指尖一颤,勺中药粉便簌簌洒落了些在罐外,在深色的柜面上染开一小片突兀的苍白。
唐玉盯着那点散落的药粉。
她静静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地将那点药粉抹去,不留痕迹。
重新舀起一勺,稳稳当当地装入罐中。
就算……真是如此,又能怎样?
她垂下眼帘,看着罐中渐渐盈满的白褐色粉末。
路,是自己选的。
既已走出,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何曾缺人照料?
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如果”,想来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可笑的自作多情罢了。
更何况……她捏紧了手中的小银勺,指节微微泛白。
他们之间,早在那二十三鞭落下之前,本就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如今,更是云泥殊路,再无可能。
她又缓缓吁出一口气,这次,气息平稳了许多。
是。今夜去而复返,除了这未完工的药散,也因为心底那份难以平复的波澜。
她需要这远远的看顾,来确认他已无碍,也是亲手按下自己心头那不合时宜的惊悸。
但,不平静归不平静。
她不会,也不能,再凑到他眼前去惹眼。
牵扯不清,徒惹厌烦。
这不是他对自己说的吗?
唐玉缓缓呼出一口气,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银勺与药罐,动作恢复了之前的稳中有序,一下,又一下。
偶尔抬眼,望向堂中那人,观察他的状态,但也仅此而已。
深夜静谧,屋外,只有月华缓缓流淌。
第254章 受够了
后半夜,刘医师的徒弟前来为江凌川换药。
药膏被小心翼翼揭下,换上新的。
冰凉的触感激得江凌川从半昏沉中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背上带着刺痛感的清凉也清晰起来。
他无意识地稍稍挪动了一下因久卧而僵硬的身体,脸侧向一边。
目光不经意间,便落在了制药间那扇半开的递药窗口。
窗内烛火安静跳动,将一小片区域映得昏黄,能看见摆放整齐的瓶罐,和矮柜上一小堆装着药粉的陶罐。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尚未燃尽的烛芯,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任由学徒将最后一道纱布缠好。
移入后厢房,灯火吹熄,真正的黑暗与寂静将他吞没。
身体极度疲惫,意识却异常清醒。
白日里所有的混乱、痛楚、难堪,都褪去了表面的喧嚣,沉淀下来,变成心底一片冰冷而滞涩的淤积。
“……回,劳您久等,现在就回。”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一丝犹豫,又在耳边响起。
又是这样。
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也是。
不是自己亲口让她别再纠缠的么?
她不过是照做了而已。
想到这里,心口某处却泛起一阵陌生沉闷的酸痛,沉甸甸地堵着,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不太熟悉这种感受,只觉得烦躁。
他强迫自己挥散这无用的情绪,转而想起那老医师的话:
“……现在图痛快,骑马吃酒,等年纪上来,风寒湿邪入了筋骨,周身痛得夜不能寐,弯个腰都像折了似的……”
黑暗中,江凌川深深地闭上了眼。
瘫痪……老来卧病……
若真如那老匹夫所言,只因如今不肯低头将养,日后便要落得那般境地,在床上苟延残喘,连如厕起身都需人搀扶……
那他江凌川,宁可现在就死。
今日这般狼狈,已被她尽收眼底。
若将来老了,更加不堪、只能任人摆布的模样还要被她看见……
这个念头带来的耻辱,比背上的伤痛更甚百倍。
他受够了。
受够了在寒梧苑躺着当废物的那两个月,受够了在北镇抚司被明升暗降、处处掣肘的憋屈,受够了父亲那毫不留情的二十三鞭和失望的眼神,也受够了……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露出最无力、最失控的丑态。
脸面?尊严?
从他在杨府婚宴上挥刀抄家那一刻起,从他甘受家法却不肯低头认错那一刻起,从他眼睁睁看着她决然离开却无法挽留那一刻起……
他在这京城的脸面,在建安侯府的脸面,在她面前的脸面,早就丢得差不多了。
她……
今日见她在慈幼堂中忙活,是熟练又专业。
可见她离了他,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而自己,却困窘难堪,如同丧家之犬。
难道……自己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江凌川在浓重的黑暗里,缓缓闭上了眼。
不。
向外求索认可,不如向内寻个畅快。
他再也不要……像如今这般狼狈。
当夜,唐玉悄悄起身看过两次。
一次见他睁着眼望着门角,不知在想什么;一次见他似乎睡了,呼吸平稳。
她默默退开,后半夜便与值夜的女使小白挤在了一张窄榻上。
翌日,天光尚未透亮,江凌川便醒了。
背部的痛楚已转为深沉的钝痛和僵硬,但意识清明。
他自行缓慢起身,动作因疼痛而迟滞,却异常坚持。
江平听到动静惊醒,忙不迭上前搀扶他去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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