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毕,江平要扶他回后厢房歇息,却被江凌川抬手止住。
“怎么,”
他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语气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冷峭,
“昨日擅作主张,把你爷拖到这慈幼堂来,爷还没同你算账。怎么,你还想爷在这儿长住下去?”
江平一噎,悻悻地挠了挠头。
他原以为经过昨夜,爷默许了留宿,便是揭过这茬了,没想到憋到早上才发作。
“那……爷,咱们回府?”江平试探道。
“回府?”
江凌川瞥他一眼,自己慢慢尝试着将外袍披上,“只有他慈幼堂一家能治这背上的毛病?”
江平眨了眨眼,立刻会意,又挠了挠头:
“倒也不是……听说街角那家‘济民堂’,推拿正骨的手艺也颇有名声,坐堂的是个老军医出身,路子可能更……更对爷的脾胃?”
江凌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就去瞧瞧。”
主仆二人慢慢挪到慈幼堂前厅。
柜上无人,只有个守夜刚醒、正揉眼睛的小药童。
江平摸出一锭五两的雪花银,轻轻放在柜台最显眼处。
又对那懵懂的小药童道:
“小弟,劳烦转告医师,昨日多谢救治。诊金在此,我们爷另有安排,便不叨扰了。”
小药童愣愣点头,看着那一主一仆,一个忍着痛楚却腰背竭力挺直,一个小心翼翼搀扶,缓缓迈出了慈幼堂的门槛,踏入了将明未明的青灰色晨雾里。
走出几步,江平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
“爷,那今日南镇抚司的卯……”
江凌川从鼻间逸出一声极冷的嗤笑,脚步未停:
“爷都这副德性了,还惦记着衙门里那些破事?去,告假。告半个月。”
江平脚步骤然一顿,微微瞪大了眼。
半个月?
自家这位爷,自打入锦衣卫以来,何曾请过超过五日的假?
便是上次挨了家法,勉强能走动后便立刻销假回北镇抚司点卯了,生怕落了人后,丢了差事。
这次……竟舍得告半个月的假?
江平看着主子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孤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爷这次,是铁了心,要把这身伤,彻彻底底地养好了。
也是。动不动就痛厥过去,狼狈如斯,算怎么回事?
主仆二人不再言语,朝着“济民堂”的方向,缓慢行去。
等唐玉与慈幼堂众人起身,晨光已洒满堂前。
只从守门小药童口中得知,昨日那两位,已在柜上留了足额的诊金,道了谢,于天色未明时,便自行离去,往别家医馆求治去了。
得知江凌川已自行离去,并未惊动任何人。
唐玉并不意外。
他本就不愿与她多有牵扯。
昨日种种,于他而言,怕是难堪多于其他。
早早离开,寻了别家医馆,正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也好。
心中那点说不清是怅然还是了然的微波,还未及成形,便被林娘子的呼唤打断:
“文玉,陈府递了帖子来,说夫人今日精神好些,不等三日后了,就今日让我们一起去瞧瞧。”
唐玉将手中药材归位,洗净手,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连同药渣一并涤去,转身便投入了新的忙碌,她应道:
“这就来。”
第255章 夏宴
再入陈府,气氛已与上次截然不同。
陈夫人虽仍靠在榻上,面色灰败,眉宇间凝着一股驱不散的阴郁,但原本鼓胀如扣碗的腹部已明显消减下去,衣衫显得空荡了些。
最要紧的是,那双曾经只剩疯狂偏执的眼睛里,如今有了焦距,尽管那光微弱而疲惫,却不再是涣散的。
陈御史坐在榻边,亲自端着药碗,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夫人喝药。
他眉宇间的沉痛与怜惜几乎要溢出来,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朝堂上以刚直闻名的言官。
见到唐玉和林娘子进来,他立刻起身,深深一揖,态度恳切敬重:
“林娘子,文玉姑娘,内子今日已能稍进饮食,腹胀亦减,全赖二位仁心妙手。大恩不言谢,陈某铭感五内。”
他直起身,目光诚挚地扫过二人,语气沉缓而坚定:
“待内子痊愈,陈某与阖家,必不忘此番恩义。日后二位但有所需,或慈幼堂但有善举,只要不违道义国法,陈某力所能及之处,定当竭力。”
林娘子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大人言重,分内之事。夫人按时用药,静心为宜。”
唐玉心中微凛,这诺言可许得不轻。
面上却恭谨垂首:“小女子只尽了本分,万不敢当。惟愿夫人安康。”
旁边侍立的陈佑安,小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看着母亲好转,眼中满是希冀的光。
那十五两银子,唐玉寻了个私下机会,原封不动地拿出来,要还给陈佑安。
“佑安姑娘,这银子太过贵重,我心领了,实在不能收。”
“夫人的病能好转,是林娘子医术高明,也是夫人自己有福,更是老爷和您一片孝心感召。我不过略尽绵力,当不起如此厚谢。”
陈佑安按住了那钱袋,一双清澈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唐玉:
“文玉姐姐,你若不肯收这银子,那我便不依!除非……除非你答应与我拜作异姓姐妹!等我娘大好了,我就去求爹娘,正式摆香案磕头……可好?”
唐玉心中猛地一跳。
与御史千金结拜?
这绝非她一个侯府丫鬟能承的情。
她看着陈佑安满是期盼的眼,最终,缓缓将钱袋收回袖中,温声道:
“银子我暂且保管。姐妹之称,实不敢当。但佑安姑娘这份心意,我记下了。日后夫人若有需,或姑娘有事,但凭吩咐便是。”
陈佑安有些失望,但见唐玉收了银子,又高兴起来,笑着点了点头。
离开陈府后,唐玉回了慈幼堂。
她将十五两银子中的十两,记入慈幼堂的“义诊赠药”专项账目。
剩下的四两,她并未留用,而是去西市精心挑选了一只通体雪白、碧眼如琉璃,品相极佳、性情温顺的狮子猫。
配上小巧精致的金铃和锦垫,托人送去了陈府。
她也不知这猫儿能否真能解郁舒怀,但有个鲜活柔软的小生命陪伴在侧,能转移几分注意力,耗费些照料的心力,于久病郁结之人,或许总是一剂聊胜于无的“心药”。
……
端午过后,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这日晚上,她伺候老夫人洗漱过,正轻轻打着扇。
老夫人靠在凉榻上,闭目养了会儿神,忽然开口道:
“这天气,是愈发燥了。眼瞅着望日将近,原该一家子聚着用顿团圆饭。可这大中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没的找罪受。”
“去传我的话,望日那晚,不拘什么虚礼了,让他们都到后园清池边的水榭去。”
“摆一桌清爽的席面,借着水风,吃点喝点,说说话,也松快松快,总比闷在屋子里强。”
说完,她又像是想起什么,脸上带出点真切的笑意,对唐玉道:
“对了,庄子上明儿就该送新下的西瓜和甜瓜来了,用井水湃着,最是解暑。你明日早些回来,晚了,可就只剩瓜皮给你瞧了!”
唐玉见老夫人连这等小事都记挂着她,心中暖意融融,也抿唇笑了起来,声音柔和:
“是,老夫人。我明日定早些回来,好好伺候您用瓜。”
第二日,申时末,日头虽已西斜,余威犹在。
唐玉早早回了府,换过一身干净的夏布衣裳,便到老夫人跟前伺候。
待到暑气稍敛,暮色初合,唐玉便与采蓝一左一右,扶着老夫人,慢慢悠悠往后园清池边去。
水榭临水而建,一半在岸上,一半凌于水面,四面轩窗大开,悬着湘妃竹帘,此时均已卷起。
水榭内早已布置妥当,地面洒扫得光可鉴人,角落置着几个不起眼的铜盆,盆中盛着大块晶莹的冰块,丝丝凉意悄然弥漫。
桌椅皆是竹制,触手生凉。
为防蚊虫,四周角落燃着气味清雅的驱蚊艾草,混着水边特有的、带着荷香的湿润气息。
水榭中间,并未设屏风,但席位自然分作东西两侧。
东侧一席,略靠上首,是给男丁预备的,此刻侯爷与三爷江惊羽已到,正低声说着话。
西侧一席,是女眷之位,孟氏与崔静徽已落座,江晚吟挨着母亲,正饶有兴致地指挥两个小丫鬟撑船去池子深处,采几支开得最好的荷花来插瓶。
老夫人到场时,小辈们大抵已齐了。
她目光缓缓扫过,在孟昭绫身上略作停留。
只见孟昭绫并未急着入座,而是立在女席一侧,微微弯腰,正对着一个摆放冰盆的小丫鬟轻声细语:
“……冰盆莫要正对着风口,也莫要直对着座位。放在这角上,斜对着水面,凉气能漫过来,又不至于着了寒气。仔细些,莫碰翻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