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浅褐色的汤汁大半泼在了她自己的杏子黄绫裙上,瞬间泅开一大片深渍。
“啊!”
江晚吟低呼一声,猛地缩回手,看着自己狼藉的裙摆,又羞又窘,脸腾地红了。
她本是想打趣表姐,结果自己出了个大丑。
旁边的丫鬟慌忙上前擦拭,可用力之下,那污渍反而晕染得更开,更刺眼了。
孟昭绫原本唇边还噙着一丝准备应对的莞尔浅笑,见状,那笑意瞬间收敛,化为一片关切。
她甚至没顾得上回应江晚吟方才关于“追新”的调侃,已立刻起身,绕过桌角,快步走到江晚吟身边。
她没有去碰那越擦越乱的污渍,目光一扫,便极快地将自己臂上搭着的一条轻薄的月白素罗披肩解下。
手腕一抖,那披肩便如一片流云,轻盈地覆在了江晚吟肩头。
不偏不倚,恰好遮住了裙摆上最难看的那片深色。
“晚吟妹妹当心,”
她声音依旧温和,一边顺手将江晚吟因慌乱而碰歪的鬓边珠花扶正,
“夏日衣衫薄,浸了水汽容易受凉。先用我这个遮一遮,莫着了风寒。”
“这酸梅汤渍不打紧,回头用浓皂荚水仔细浸上半个时辰,再以细草木灰轻轻揉搓,清水漂净,必不留痕迹的。”
她话说得清晰,连去渍的法子都交代得明明白白,瞬间化解了江晚吟的窘迫。
江晚吟抓着肩上的披肩,看了孟昭绫一眼,情绪也稳了下来,起身告退去换衣了。
老夫人盯着这小小闹剧,啜了一口茶。
宴至中程,水榭内笑语渐酣。
女席这边,虽有了小插曲,但换过衣裳后的江晚吟,明显不再与孟昭绫针锋相对了,后面倒是吃得平静和乐。
男席那边,侯爷正与世子、三爷说着朝中趣闻。
一直沉默独坐的江凌川,却将原本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左手移了下来,抵住了自己的左腰侧。
那是一个卸力支撑的动作,极其隐晦。
这细微的动作,连近在咫尺的父兄都未察觉。
唐玉注意到了。
她几乎要下意识地去看老夫人手边是否有合适的软垫。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硬生生掐灭。
轮不到她。
就在这时,孟昭绫身边侍宴的丫鬟金缕,正巧上前为孟昭绫添茶。
孟昭绫借着抬袖去接茶盏的姿势,微微侧首,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极快地说道:
“去将那边那个豆青色妆花绒面的软枕取来。悄悄给二爷垫在腰后。”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若有人问,便说是水榭常备着给久坐的爷们解乏用的,不必提我。”
金缕眼神一闪,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唐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她看着金缕的身影没入阴影。
不多时,便拿着那个软枕,绕过水榭立柱,走到男席江凌川身后,俯身,将软枕轻轻垫在了他的腰后。
动作规矩,毫不逾矩。
江凌川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稍稍侧过脸,眼风扫过身后侍立的金缕,是那个他曾见过的丫鬟。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极淡地收回了目光。
唐玉默默垂下眼帘。
宴毕,丫鬟撤下残席,换上清茶鲜果。
男宾们移至水榭另一侧临水栏杆处闲谈。
江晚吟记着荷花灯,拉着孟昭绫去水边。
崔静徽抱着熟睡的元哥儿,在稍远的竹椅上低声哼着歌。
老夫人靠在舒适的竹榻上,望着满池被灯火和星光照得粼粼的水面,神色是难得的舒展平和。
这时,孟氏轻轻坐到老夫人身边的矮凳上,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水边那道正细心扶着栏杆、护着江晚吟不让她探身太过的身影,低声道:
“母亲,您看昭绫这孩子……性子是软和了些,话也不多。可您瞧这一晚上,桩桩件件,都是细致周到,心肠也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说到了最关键处:
“咱们家二哥儿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孤拐冷硬,像块焐不热的石头。”
“将来身边,若没个性子柔韧、心思细密、又能体贴入微的人知冷知热地照料着,他那个孤拐冷硬的性子,怕是越发没人能近了身,苦的终究还是他自己。”
老夫人望着,听着,指间那串沉香木念珠,缓缓地拨过了一颗。
第257章 高嫁低娶
孟氏见老夫人沉默不语,心知话已说到半途,需得更进一步。
她干脆将话挑得更明白些,
“母亲,以往……是儿媳和侯爷想左了,只顾瞧着那些虚浮的门第、声势,盼着靠联姻给家里添砖加瓦,却没设身处地地为二哥儿想过,他真正需要什么。我们竟疏忽了这许多年。如今,是真知道错了。”
她抬眼,目光恳切地望着老夫人,
“您瞧瞧二哥儿身上那伤!前些日子分明都见好了,可一转眼,又反复得那般厉害,痛厥过去,还得劳动慈幼堂的医师急救……”
“我这心里,跟针扎似的疼。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身边没个知冷知热、可心贴己的人时时提点着,照料着?”
“爷们儿在外头拼杀,回到院里,若还是冰锅冷灶,连口热汤热语都没有,这身子怎么能养得好?心,又怎么能暖得过来?”
她轻轻叹息道:
“成婚成家,旁的什么家世、门第,都是外人看着热闹,图个脸面。”
“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性情相契,品行相和,能互相体谅着、搀扶着,这才是顶顶要紧的,是过一辈子的根基。”
“一个性子冷,不爱言语,另一个就得暖着,多包容,多担待些。一个在外头累了,伤了,另一个就得心细如发,能体贴入微,知冷知热。”
“老话常说‘高嫁低娶’,‘娶妻娶贤’,图的正是这份实在。”
她顿了顿,又道:
“母亲,您细想想。咱们家二哥儿那样的性子,经了那么多事。”
“他缺的,正是缺一个像昭绫这般心细如发、性子又温软和顺、耐得住性子的好人儿,慢慢地,去焐着,去暖着啊。”
老夫人一直垂眸听着,手中慢慢捻动的佛珠,在孟氏说到“痛厥过去”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良久,老夫人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深远,不知落在了虚空中的哪一处。
她没看孟氏,只极轻、极缓地,叹出了一口气。
老夫人终于侧过头,定定地看向孟氏。
“你是忘了,我前些时日同你说的了?孟家的事,还没个着落。你怎的又提起这茬?”
这话听着是敲打,是提醒孟昭绫的出身。
可孟氏在老夫人身边侍奉多年,早已摸透了她的脾气。
若真是一口回绝,半分余地不留,老夫人根本不会接这个话头,只会冷冷一句“此事休要再提”便罢。
如今肯接她的话茬,恰恰说明,她心里已然将孟昭绫这个人,和“孙媳”二字放在一处权衡了。
孟氏心中一定,面上却做出惶恐温顺的样子,立刻低下头:
“是儿媳的不是。只是话赶话说到这儿,看我这嘴,没个把门的,又惹老祖宗烦心怪罪。您只当儿媳是心疼二哥儿,糊涂了。”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做小伏低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终究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娶妻娶贤,是不错。柔善温顺,能体贴凌川,自然也是好的。”
她缓缓道,
“可这终究是凌川自己的终身大事。杨家那档子事,已是大大地委屈了我这孙儿,伤了他的心。这次,说什么也得顺着他的心意来。”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孟氏,
“强扭的瓜不甜。按着牛头,它也不会喝水。此事,终究要看凌川自己,对昭绫……有没有那份意思。”
孟氏闻言,心下了然。
她立刻恭顺地低下头,语气诚挚:
“老祖宗思虑得是,是儿媳欠考虑了。一切,自然以二哥儿的心意为重。”
……
夜已深,寒梧苑内。
江平将手中温热的布巾轻轻敷在主子背上。
灯火下,那片背肌线条利落,之前狰狞凸起的暗红疤痕,在半个月的悉心调养下,已淡去了许多,只余下些浅粉色的旧痕。
“爷,济民堂那老师傅的手劲也太狠了,知道您回府赴宴,非要赶在今儿把最后那点筋结给揉开。”
“您也是,疼得背筋都绷起来了,也不吭一声。”
“那老军医说了,这阵酸胀是正常的,筋络猛一下被彻底抻开,总要有个适应。”
“让您好生热敷一晚,明儿起来保准松快。这疤……瞧着也淡了不少,再过些时日,兴许就看不大出来了。”
江凌川伏在特制的软榻上,脸侧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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