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佑安则乖巧地坐在母亲身边,一双灵动的眼睛忍不住好奇地悄悄打量四周,直到她的目光与唐玉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小丫头眼睛瞬间一亮,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排糯白的牙齿。
她极小幅度地抬起手,对着唐玉的方向轻轻晃了晃,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
唐玉心中微软,面上不显,只极轻微地对着陈佑安的方向,颔首微笑了一下。
午宴设在内厅,以一道精美的云母屏风与外间隔开,外间设男宾席。
侯爷、世子、江凌川、江惊羽等人已在座,招待着陪同女眷前来的男客。
宴席开始,侯爷先举杯,说了些吉祥祝寿的场面话,众人共饮。
接着便是子女敬酒。
崔静徽执壶,为世子斟满。
世子与崔静徽双双上前,向孟氏敬酒,说了祝词,孟氏满面红光地饮了。
轮到江凌川。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绣暗竹纹的直裰,颜色比他常穿的玄色略亮,却依旧衬得他面色冷白,身姿挺拔如孤松。
他离席上前,步履沉稳。
崔静徽正要执壶,忽然想起什么,“呀”了一声,轻声道:
“二爷,我恍惚记得,你近来似还在用着济民堂调理的药,医嘱怕是忌酒?要不,我给你换一壶清淡的果酿?”
江凌川刚欲开口,说一句“无妨”。
他身侧,一道柔和却清晰的声音已轻轻响起:
“嫂子且坐,我来吧。”
只见孟昭绫已从自己席后起身,手中提着一把天青釉的瓷壶,步履轻盈却稳当地走上前来。
她走到江凌川身侧后半步之处,既显亲近,又不至并肩失礼,微微垂首,露出白皙优美的颈项线条。
她提起瓷壶,一股清淡的药草香气混合着酒香便隐隐散出。
“这是用青梅、枸杞并几味温补药材浸的淡酒,不烈,也合药理,正宜此时用。”
她声音不高,语调温婉从容。
江凌川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那握着壶柄的纤手上,停顿了一瞬。
孟昭绫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
一身水蓝色缠枝莲纹的夏衫,料子轻薄透气,颜色将她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愈发莹润,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并两朵绒花,既不失少女娇俏,又显温婉。
她微微垂首,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一小段细腻的侧脸弧度,长睫如蝶翼,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此刻,她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酒壶,神情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专注。
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柔顺的笑意,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美好。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端庄秀丽、宜室宜家的大家闺秀。
江凌川盯着她低垂温顺的眉眼片刻,终是没再说什么,只将手中原本的空杯,沉默地递了过去。
第260章 挤兑
孟昭绫手腕平稳,一道清亮微黄的酒液如细泉,无声注入杯中,恰好八分满,一滴未洒。
斟罢,她持壶退后半步,依旧垂眸静立,姿态恭谨至极。
满厅的目光,或明或暗,掠过这对男女。
男子高大魁伟,冷硬孤拔;佳人弱质芊芊,情意绵绵。
这一硬一软,一峻一媚,当真是绝配。
老夫人静静瞧着,神情无波,孟氏嘴角含笑,连崔静徽眼中也闪过一抹深思。
唐玉站在老夫人身后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江凌川接过那杯特制的药酒,看着他向孟氏举杯,祝词,饮酒。
看着他与孟昭绫之间,那短暂又莫名和谐的一幕。
她缓缓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老夫人肩头那片繁复的织锦纹路上,目光沉静。
……
孟氏今日寿星,满面春风。
她知晓陈家夫人,祖父是已故的文渊阁大学士苏文正公,家父现任礼部右侍郎。
平日里巴结也巴结不上的人家,今日却特意来到她的寿宴上,孟氏格外高兴。
她笑着奉承陈夫人,赞陈家清贵,陈御史刚直,又怜惜陈夫人病愈。
陈夫人脸上却始终淡淡的,只客气应着,话不多。
有的时候,听孟氏夸了半晌,她才抬眼,目光掠过孟氏,只落在下首安静用膳的崔静徽身上,缓声道:
“孟夫人过誉。府上世子夫人,端庄娴雅,持重有度,是高门典范。”
这话听着是夸崔静徽,却一句没接孟氏奉承,孟氏脸上的笑淡了些。
默了默,孟氏笑容重新堆起,话头一转,像说起家常趣事,对相熟几位夫人笑道:
“说起持家,静徽这孩子确是机敏。只是到底年轻,手嫩。”
“就比如前阵子端午祭,阖府忙乱,她一个没看住,那千挑万选做祭品的黑毛猪,祭前一夜,竟好端端就死了!”
她拍胸口,后怕庆幸状:
“当时可把我急坏了!祭品出事,那是要触怒祖先的!”
“还好我素日谨慎,在庄子上另备了一头合用的黑猪,本是预备过年用的,紧要关头赶紧命人拉来顶上,这才没误了大事。不然啊,这祸可就闯大了!”
几位夫人笑着附和,夸孟氏“思虑周全”、“是定海神针”。
崔静徽握着银箸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那头猪,明明是孟氏暗中命人做了手脚,要给她扣上“办事不力、险些酿祸”的黑锅。
她不知道实情也就罢了,怕还会跟着奉承鼓吹。
可她已经被文玉点醒,查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如今孟氏当众将这脏水泼来,还要她亲口认下、感恩戴德……
这简直是在当众剜她的心肝。
她胸口堵着气,默然片刻,强行压下情绪,抬起头,脸上竟还能扯出一丝清淡的笑,声音平稳:
“婆母说的是。当日祭猪死得突然,婆母手上那头备用猪,来得也真是……太及时了。”
“若非如此,儿媳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多亏婆母。”
她表面是恭维,可“突然”、“及时”几个词,落在有心人耳中,却隐隐透着别样意味。
这事,未免太巧了。
孟氏脸上慈和的笑倏地僵住。
她慢慢转头,目光如针,扎在崔静徽平静的脸上。
她这儿媳……是知道了什么?
竟敢在今日,当着外客,如此绵里藏针地顶撞?
“静徽,”
孟氏缓缓开口,脸上还笑,声音却透出冷硬,
“你年轻,有疏漏也是常事。日后多经事,多跟你昭绫妹妹学学那份细致稳妥,自然就不会再出这样的‘纰漏’。”
“咱们做媳妇的,最要紧是安分守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老祖宗和我,总不会害你。”
这话,明着是教诲,暗里是敲打,更是当着满座女宾,将崔静徽的“能力不足”与孟昭绫的“细致稳妥”对比,警告她认清位置。
席间气氛一凝。
几位夫人交换眼色,默默喝茶。
崔静徽脸色微白,指尖冰凉,她张了张嘴,看向上首有些不明所以的老夫人,终究没再出声,只死死咬住了唇。
正当她憋屈得心口发疼时,一直安静用膳的陈夫人,轻轻放下了银箸,拿素绢帕子,缓缓拭了拭嘴角。
“孟夫人这话,我倒有些不同见解。”
陈夫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又不涉纷争的淡然通透,瞬间引了所有人注意。
她抬眼,目光平和地掠过孟氏,落在崔静徽身上:
“世子夫人掌家不易,偶有疏漏,人孰无过?但其德行、心胸,才是持家根本。”
“我瞧着世子夫人,容止端静,处事有章法,更难得有一片仁善公心。”
“旁的不说,单是惠泽无数贫苦妇孺的‘慈幼堂’,便是世子夫人一手操持。此等功德,非一般内宅妇人所能为。”
她顿了顿,看向上首老夫人,语气敬重:
“说到底,是老夫人治家有方,仁德深厚,方能庇佑出这般既有贤德,又有实绩的孙媳。”
“慈幼堂活人无数,便是明证。前次我沉疴不起,便是得慈幼堂回春妙手,这份恩德,陈家上下铭记于心。”
她将崔静徽的“疏漏”轻描淡写揭过,却将她开办慈幼堂的“功德”高高捧起,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这样直白的挤兑,让孟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第261章 谁瞧不起谁
老夫人听着席间这番暗流涌动的机锋,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先是不动声色地冷瞥了一眼孟氏,目光里带着一丝责备与警告。
敲打儿媳没错,但当着贵客的面,尤其是不知深浅的陈夫人,这般咄咄逼人,实是失策。
随即,她脸上已换上了温煦的笑意,转向陈夫人,声音和缓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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