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半晌,低低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复杂的疼惜与一丝无力:
“总是你与我这老婆子有缘。可我……也强留不得你。”
她微微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唐玉脸上,语气放缓,
“你若真能成了陈御史家的义女,哪怕是名义上的,日后身份便大不相同。”
“外出行走,旁人称呼你,便不再是‘侯府的丫鬟’,而是‘陈府的小姐’。这其中的分别,你可明白?”
说到此处,老夫人眉头却蹙了起来,脸上浮现真切的不舍与伤感,仿佛已看到她展翅飞走。
唐玉看着老夫人眼中那毫不作伪的难过,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她上前一步,蹲下身,轻轻握住老夫人放在膝上的,布满皱纹的手,仰起脸,目光恳切:
“老祖宗,您这话折煞文玉了。文玉这条命是您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能在您身边侍奉,为您分忧解劳,看着您身体康健,文玉心里才踏实,才甘心。陈府那边……我实在不敢居功。”
“当时在陈府,治病救人的是慈幼堂林娘子,说开陈夫人心结的是陈二小姐自己。”
“文玉当时,不过是站在一旁,帮着递递东西,传传话,做了些本就该做的分内事。”
“陈府上下宽厚仁善,将这份功劳硬算在文玉头上,是他们的恩义,可文玉自己心里清楚,万万不敢贪功。这般厚爱,文玉心中唯有惶恐不安。”
老夫人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
“你啊,太过自谦。若你没有大功,陈家那样的人家,何须如此郑重上门,还提出这般想法?陈御史是朝中有名的方正君子,岂会无的放矢?”
她见唐玉仍是摇头,神色坚定,知她并非故作姿态,便也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道:
“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陈家这般看重,若一味推拒,怕也寒了人心,反而不美。”
唐玉沉吟片刻,缓声道:
“陈府重情重义,文玉感激不尽。既不好推拒,那……不如便顺其自然。”
“文玉日后仍可时常去陈府走动,探望夫人,与陈二小姐说说话。一来全了这份情谊,二来……”
她抬眼看向老夫人,
“陈御史家风清正,在朝中颇有声望。若能借此机缘,为侯府与陈家结下一份善缘,日后两家常来常往,彼此照应,于侯府的门楣声望,也未尝不是一件长远的好事。”
“文玉愿在其中,略尽绵薄,为侯府……守望相助。”
老夫人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唐玉脸上,久久未曾移开。
许久,老夫人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难为你了……”
“难为你到了此时,心里头第一个想的,还是我这个老婆子,还是侯府的长远。”
“这份心,这份胸襟,这府里上上下下,怕是没几个能及得上你。”
她握着唐玉的手微微用力,
“你既如此为侯府筹谋,侯府也绝不能辜负你这份心意。”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普通的丫鬟。我抬你做侯府的内府管事娘子,与孟氏、崔氏她们一同协理内务,掌事训人。”
“日后你在府中行走办事,或是出门在外,皆可借用我的名头,不必事事回禀。”
“陈御史有句话说到了我心坎里——你这等心性才能,若只让你端茶递水、伺候人,才是真正的埋没了!”
老夫人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又道:
“又或者……你更愿意将心思放在外头,比如慈幼堂?我冷眼瞧着,你在那里似乎更能施展拳脚。”
“老身私心里,自然是想将你留在身边,可如今看来,将你拘在这四方院里,怕是反而埋没了你。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唐玉闻言,心中剧震。
老夫人所说,不是简单的提拔,这几乎是给予了她半个主子的权柄和自由!
她猛地松开老夫人的手,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老夫人厚爱,文玉……文玉万死难报!只是,文玉年岁尚轻,资历浅薄,在府中并无根基,骤登高位,恐难服众,也怕辜负了老夫人的信任,反而给侯府惹来非议。管家重责,文玉实在不堪重任。”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目光清明坚定:
“文玉私心以为,若蒙老夫人垂怜,不嫌文玉愚笨,只求老夫人能允文玉一个自由进出内外、便宜行事的方便。”
“让文玉能继续在慈幼堂为老夫人、为侯府广积善缘,也替老夫人多看顾着外头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能以此身,为侯府耕福田,守福运,于愿足矣。至于府内管事娘子的重任……文玉实在愧不敢当。”
老夫人听着她情真意切、思虑周全的话语,眼中的震撼与欣慰愈发浓烈。
她盯着跪在眼前的女子,看了许久,口中不自觉地喃喃低语:
“是啊……你说得对。你背后虽有我,可终究是……伶仃一人。若你是……”
后面的话,在她喉间滚了几滚,终究是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转眼,老夫人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你考虑得周全,是老身心急了。好,便依你的心意。”
“从今往后,你可自由出入侯府内外,专司慈幼堂及对外善缘诸事,一应开销用度,皆从我的私账走,不必经公中。”
“见了外头的人,你便是文玉建安侯府老夫人跟前,专管外务善缘的文玉姑娘。”
“这府里府外,你想做什么,只要是行善积德、于侯府名声有益之事,尽管放手去做,我都不拘你,也不会有人拦你。你觉得如何?”
第267章 豁然开朗
老夫人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你觉得如何?”
唐玉闻言心中震动,她向着老夫人深深拜下,
“文玉……谢老夫人再造之恩!定不负老夫人所托!”
去向已定,老夫人随即唤来了侯爷、孟氏、崔静徽等人。
侯爷初闻老夫人并未顺势答应陈府义女之请,反将人留在府中,心下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错失良机。
待听完老夫人慢条斯理的解释。
“结个长久善缘,比一锤子买卖的义女名分更稳妥。”
侯爷顿时豁然开朗。
接着,老夫人便让唐玉将当初如何协助林娘子诊治陈夫人、又如何劝说开解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唐玉叙述得简洁清晰,略去了陈夫人“假孕”的骇人内情与更尖锐的冲突。
只强调林娘子的医术、陈夫人自身的福报与醒悟,以及自己“从旁协助、稍加劝慰”的微末功劳。
众人听完,神色各异。
老夫人满面宽慰,看着唐玉的眼神愈发慈爱珍重,仿佛看着一块自己亲手雕琢的美玉,终于开始散发温润的光泽。
崔静徽眼弯眉扬,喜色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看向唐玉的目光充满了欣赏与“果然如此”的骄傲,似乎有满腹的话想对她说。
孟氏脸上虽也带着得体笑意,那笑容却有些发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
她听着侯爷不住口地奉承老夫人“深谋远虑,会调教人”,夸赞儿媳崔静徽“慧眼识珠,为府里发掘了人才”,只勉强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那上好的雨前龙井,此刻入口却有些发涩。
侯爷夸罢,大手一挥,心情极佳:
“文玉此番立下大功,为侯府挣了体面,该赏!重重地赏!”
唐玉正要推拒,老夫人已笑着开口:
“侯爷赏你,是你应得的,不必推辞。你如今担着外头的差事,手头宽松些,行事也便宜。”
唐玉便不再多言,恭顺应下。
不多时,两个婆子便抬上了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
五锭十两的官银,一对赤金累丝镶碧玺的丁香小坠,两匹上好的杭绸,还有一匣子宫中新式的玫瑰香膏并胭脂。
“文玉姑娘,收下吧。这是侯爷和老夫人念着你的好。”
管事妈妈笑着将托盘往前送了送。
唐玉看着眼前的赏赐,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愈发警醒。
她叩首谢恩:“文玉谢侯爷、老夫人厚赏。”
端着沉甸甸的托盘从福安堂出来,被初夏夜晚的凉风一吹,唐玉才惊觉,自己背后的中衣,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了大半。
中衣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的黏腻。
她稳了稳心神,端着赏赐回到自己的屋子。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态度与往日截然不同。
有满脸堆笑上前恭维“文玉姑娘大喜”的,有目光复杂低声感叹“真是撞了大运”的,有凑上来好奇打听细节的,亦有表面含笑、眼神却透着酸意与审视的……
唐玉一律垂眸,草草应付过去,脚步未停。
直到关上房门,将那些或真或假的声音隔绝在外,她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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