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将樱桃打发去歇息,独自留在屋中。
昏黄的灯光下,那托盘里的金银绸缎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光滑的银锭,抚过那金丝缠绕、碧玺晶莹的耳坠,最后落在那柔滑如水的绸缎上。
触感真实,却让她心中一片空茫。
白日里老夫人那句话,又不合时宜地回响在耳边:
“你若真能成了陈御史家的义女,哪怕是名义上的,日后身份便大不相同。”
“外出行走,旁人称呼你,便不再是‘侯府的丫鬟’,而是‘陈府的小姐’。”
“这其中的分别,你可明白?”
唐玉闭上眼,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她不心动,说她没有动摇,都是假的。
从一个命如飘萍的侯府丫鬟,一跃成为清流门第、御史家的“小姐”。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哪怕并无血缘,这其中的身份跃迁,无异于一步登天。
足以让她挣脱奴仆的枷锁,真正以“良家子”甚至“官家女”的身份立于人前。
或许……或许真能与那人,站在更接近的位置上。
这诱惑,太大,太真切,几乎让她白日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可是……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
这“义女”的许诺,根基太浅,太不牢靠。
陈御史夫妇对她,感激是有的。
但这份“救命之恩”的感激,足以支撑他们认下一个毫无根基的丫鬟做义女吗?
恐怕不够。
今日陈御史当众提出,与其说是酬谢她,不如说……更多是为了成全小女儿陈佑安的心愿。
是他们试图将女儿这份过于炽热的依赖与感激,变得更“名正言顺”。
是那对自觉亏欠了幼女的父母,在用这种方式补偿、安抚。
依托一个小女孩的喜爱与感激,去成为陈府的“义女”?
不是不行。
但往深处想,往冷酷处想,她最后在那府里的位置,或许与她送给陈夫人的那只名为“雪儿”的狮子猫,并无本质区别。
不过是一个更高级的、能说话解闷、能带来慰藉的“活物”罢了。
恩情会淡,小女孩会长大,会有新的寄托。
到那时,她这个“义女”,又将立于何地?
细细分析下来,虽说对陈府有恩,但她更深、更稳的根基,终究还是在侯府,在老夫人这里。
老夫人今日给予她的,是实权,是自由行动的便利,是独立的经济支撑,是一个可以自己积累资本的身份。
还有一点,是她今日粗略想到的。
如果说,她能通过慈幼堂,结交到陈御史这样的人家。
那么日后,她是否也能通过慈幼堂,接触到更高门第、更深背景的贵妇世家?
慈幼堂,可以是她行善的功德田,又何尝不能成为她编织人脉、积累声望的青云梯?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不能与侯府断了这层主仆名分下的关联。
她需要借助侯府的招牌作为起点和护身符,需要慈幼堂这个平台,更需要老夫人给予的这份独一无二的信任与授权。
从前浑浑噩噩,只想着活下去,做好分内事。
今日在孟氏的寿宴上走了一遭,亲眼见了权势与人情如何交织,亲身感受了来自陈府那种清贵门第的郑重对待……
她才真正品出一点滋味。
那实打实的权力,那错综复杂却充满力量的人脉关系网,带来的庇护与托举,是多么的令人安定,又多么的……让人着迷。
五十两雪花银,一堆价值不菲的赏赐,成为世家义女?
这哪里是她当初在寒梧院战战兢兢做通房丫鬟,或是在福安堂小心谨慎伺候汤药时,敢去奢想的事?
心中一片火热,像有野火在烧。
但天性里的谨慎与克制,又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哪有那么多一飞冲天的美事?
玩火者易自焚,弄权者必遭反噬。
若只一心想着攀附权贵,汲汲营营于结交人脉,那便是走了歪路,迷了本心。
踏踏实实地做好手头上的每一件事,这才是根本。
想定了这些,唐玉心中那翻腾的灼热渐渐平息,化作了一种更为沉静坚定的力量。
她仔细将赏赐收好,锁进箱笼。
然后,拿了木桶、铜盆和洗漱用品,推开房门,准备去小厨房打些热水,洗去这一身的疲惫与心潮。
夜色已深,廊下挂着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刚提着东西转过回廊的拐角,脚步便是一顿。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廊柱旁的阴影里,仿佛已等了许久。
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斜斜映照出他半边英挺深邃的轮廓,另外半边则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竟是……江凌川。
第268章 究竟是谁
唐玉见是江凌川,心便是一提,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她放下了手中的木桶和铜盆,对着江凌川恭谨一福,
“给二爷请安。”
礼毕,她直起身,微微垂着眼,静候吩咐。
然而,对面的人却毫无动静。
没有叫她起身,没有出声斥责,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只有一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钉穿、剖开,看进骨头缝里去。
唐玉不由得抬起眼,轻声唤道:“二爷?”
话音未落——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衣,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二爷!”
她惊骇低呼,下意识就要挣扎甩脱。
男女有别,更深露重,他这是要做什么?!
可江凌川根本不容她挣扎,攥着她的手腕,转身便走。
唐玉被他拽得踉跄两步,心慌意乱间,见到他行的方向,忽然意识到他并非要对她行不轨之事。
这方向是通往园中那座八角小亭。
他……只是想找个无人处,问她话?
她心稍安,挣扎的力道也卸了下去,只能被动地被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昏暗的园径。
直到踏入那处凉亭,江凌川才骤然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唐玉立刻后退半步,左手下意识地抚上右腕。
她借着亭外漏进的微光,抬眼看向背光而立的男子。
江凌川也恰在此刻转过身来。
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他就这么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亭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只剩下夜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
“陈家小姐,究竟为何对你如此看重?”
唐玉心中微凛。
果然是为了陈家的事。
他定是听了席间她那番“从旁协助、微末功劳”的说辞,觉得不尽不实。
不足以解释陈御史当众提出“义女”之请的破格举动,这才深夜拦她,要问个明白。
她微微垂眸,避开他过分锐利的注视,心思急转,温声道:
“回二爷的话,陈夫人病中,我不过是见陈二小姐焦急难过,心下不忍,顺着林娘子诊治的关节,提点了她几句该如何体谅母亲病痛、如何委婉劝慰的话。”
“陈二小姐年纪小,心思纯净赤诚。或许……是这些话,误打误撞,帮陈二小姐稍稍解开了些心结,让她觉得……我还算是个可说话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谦卑:
“说到底,我并未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治病救人是林娘子的医术,母女连心是陈二小姐的孝心。”
“陈二小姐如此厚待,怕是因她年纪小,重情义,将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好’,看得太重了。文玉……实不敢当。”
她说完,亭内再次陷入沉寂。
江凌川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目光依旧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审视她这番话里每一个字的真伪。
月光悄然移动了几分,更多清辉洒入亭中,柔和地笼罩在唐玉身上。
江凌川看着月光下的她。
依旧是那张脸。
杏眼,此刻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肌肤是匀净的瓷白,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鼻梁秀挺,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鸦黑的发丝在晚风里拂动,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颊边,更衬得那张脸清丽柔婉,毫无攻击性。
身段裹在略显宽大的青色比甲与素裙里,却依旧能看出纤浓合度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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