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他喉头一滚,将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转而端起了酒杯啜了一口,温酒下肚,面上却转冷了,只听他冷声道:
“爷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你到这破船上,管你的闲事?”
他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语气不带丝毫情绪:
“南镇抚司近来在梳理一桩陈年旧案,涉及前年一批从南洋走私入关的紫檀木。”
“卷宗显示,当时有一批相同规格的木料,流入了京城几家私营造船场。今日来此,不过是例行公事,顺道看看这新船用料罢了。”
他顿了顿,冷瞥了她一眼,
“至于帮你……不过是凑巧撞见,顺手的事。你可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听闻此言,唐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上下扫视了他一眼。
然后,她微微眯眼,紧盯住了他的神情。
江凌川被她这般注视着有些不自在,默默移开了眸子。
唐玉见状,嘴角勾起笑意。
只听她温声道:“文玉……并不曾高看自己。”
她顿了顿,脸上的微笑转为抿嘴,才缓缓接上后半句:
“自然,也不曾低看二爷。”
江凌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了一下。
她看破他了。
看破了他那番公务说辞下的仓皇掩饰,看破了他的徒劳。
他喉结滚动,目光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不敢再与她的目光对视。
他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再次举起酒杯,凑到唇边,借着饮酒的动作,遮掩那几乎无处遁形的局促。
唐玉看着他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他刻薄言语而生的怒意,奇异地消散了些,反而升起一丝好笑。
这般模样……不又恰好证实了她方才的猜想么?
她心底暗笑他的促狭。
可这笑意还未及蔓延至眼底,便又缓缓地落了下去,沉入一片更深的怅惘。
每次与他接触,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心,其实靠得很近。
近到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每一丝情绪起伏,每一次言不由衷,每一个未竟的话语。
那种近乎灵魂相贴的亲密与熟稔,仿佛镌刻在骨髓深处,无法抹去。
可为何,一旦回到现实,一旦涉及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抉择,他们之间,便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布满荆棘与迷雾,无法靠近半步?
之前,他在孟氏寿宴上,当着满堂宾客,让孟昭绫亲手斟酒。
那般姿态,老夫人想必早已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他的婚事……是不是,又要被提上日程了?
那个温婉可人、家资丰厚的孟家表小姐,才是符合所有人期许的、光明正大的江二奶奶人选吧?
而她,又算什么呢?
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麻烦,还是……他偶尔兴之所至,顺手管一管的闲事?
她暗叹一口气,将不合时宜的情绪,尽数压下。
面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收敛殆尽。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是一板一眼的恭顺与疏离:
“二爷若是有公务在身,文玉在此,怕是多有耽搁。不知二爷……可还有何事要问文玉的?”
正望着窗外江面、试图平复心绪的江凌川,骤然听到这冰冷客气的问询,浑身一僵。
他倏地转回头,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似要从中搜寻出她态度突然急转直下的原因。
是哪里又触怒了她?还是……她又想到了什么?
然而,他只看到她重新低垂下去的眉眼,那长而密的睫毛掩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只剩下恭顺、安静,和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仿佛方才那双灼灼逼人的亮眸,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的心,像是被泡进冰水,酸重难抑,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自然是有许多话想问她。
想问她当初为何要走得那般决绝?想问她这些日子在慈幼堂过得好不好?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对那陈豫……
想问她今日是否吓坏了?想告诉她,他看见她差点落水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恐慌……
这些话,怕是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若是她不想说,不说话也好。
就这样对坐着,静静地望着。
哪怕她只是这样待着,只要她在他的视线之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她的眼里心里……还有他,还肯因他而泛起波澜,他便觉得心头鼓胀,人生圆满,别无所求。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肯,留在他身边呢?
他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啊……
父亲视他如无物,兄长与他隔阂日深,母亲早逝,祖母年迈……
这偌大的侯府,这冰冷的京城,他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他只有她了。
他喉头一阵剧烈的滞涩,几乎要让他脱口而出——
“玉娘……我……”
一段咔咔作响的脚步声,突兀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江凌川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头,目光如刀,看向上楼来的江平。
被主子那杀人般的目光一摄,江平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但他见主子看向他,还是强撑着,快步上前,凑到江凌川耳边,急急禀报:
“爷,那个……陈豫陈把头,打发人来问,文玉姑娘是否安好,此刻在何处?”
“还说……若是爷方便,他想与爷……叙叙旧。”
江凌川听完,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陈豫?他还敢来问?还想叙旧?
他这点不知死活的屁事,江平这个没眼色的东西,也敢在这时候回给他听?!
“找、死?!”
江平被这如有实质的威压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木板地上,颤声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这突如其来的禀报,也让唐玉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情感漩涡中暂时挣脱出来。
她迅速起身,垂首敛衽,声音是彻底的平静与疏离,仿佛刚才一切都未曾发生:
“二爷既有要务处置,文玉便不多加打扰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算是回应江平的传话,也彻底划清界限:
“劳烦回禀陈把头,文玉一切安好,多谢挂心。今日慈幼堂还有事,便先行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步履平稳却迅速,径直下了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江凌川僵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江平,又望向唐玉消失的空荡荡的楼梯口,胸膛剧烈起伏。
一股无处宣泄的怒火,轰然冲上头顶。
下一瞬,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瓷酒壶朝地上狠狠掼去!
砰啷——!!!
一声刺耳尖锐的爆裂声,压过了楼下隐隐的喧嚣。
瓷片炸开,如冰雹般四散飞溅,温热的酒液如同失控的泪,泼洒而出。
满地瓷骸,酒液横流。
已走到酒楼门外的唐玉,听到了楼上传来的那声骇人巨响,脚步微微一顿。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吁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码头嘈杂的人流里。
左右她的心思,早已明明白白地同他说过了。
她不再欠他解释,也不需为他的选择负责。
如今,她深得老夫人信赖,掌着出入自由的特权;
与世子夫人崔静徽互为倚仗,情谊日深;
慈幼堂的事务在她手中渐渐理顺,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实实在在的事要做,每一天都忙碌而充实。
自己的事都做不及,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去管他那反复无常的暴怒与难以捉摸的心思?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连唐玉自己都微微吃了一惊。
曾几何时,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一蹙一颦,便是她全部世界的晴雨表,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左右着她每时每刻的心绪。
为他喜,为他忧,为他筹谋,也因他绝望。
而如今,他竟已成了她众多待办事项、待考量关系中……微不足道的“待选项”之一了么?
这个想法带来淡淡唏嘘。
果真,当初自己咬着牙要离开府里福安堂,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自然,这条路能走到今日,她要感谢的人很多。
感谢老夫人的宽厚仁慈与毫无保留的信赖,感谢崔静徽的知遇之恩与毫无保留的认同。
感谢慈幼堂里林娘子的悉心教导,以及那些萍水相逢、却愿对她释放善意的病患与家属……
是这世上总不缺乏的良善与温暖,托举着她,没有让她在离开他之后,坠入更深的冰窟。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