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该感谢的……
唐玉望着前方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中一片澄澈坚定。
还是自己脚踏实地地做好手头上的每一件事,感谢自己选择前进的勇气,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把心神困在无望的等待里。
踏实走自己的路。
若他是对的人,总会在路上,与自己相遇。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能从心底生出这般……近乎“鸡汤”的感悟来。
唐玉面上不由地浮起浅笑,脚步更轻快了些。
回到慈幼堂,林娘子正带着女使分拣新到的药材,见她回来,只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她略显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便又低下头去,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如常地交代:
“西厢三床那位产后恶露不尽的娘子,半个时辰前喝了药,这会儿该换热敷了,水温我已让小青备好,你去看看。”
“另外,药柜最上层左边那几包‘安神散’需重新分装,明日济世药铺的王掌柜要来取。”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探究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仿佛她只是寻常出门办事归来。
自打老夫人明旨允她自由出入、且明显愈发倚重后,林娘子待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与距离,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倚重与信任。
日常诊治,常让她在旁搭手学习,遇到些简单的清创、包扎、艾灸,甚至是一些妇科的触诊辅助,也会在确认她掌握要领后,直接让她上手。
在她严苛到近乎吹毛求疵的指点与绝对专业的镇场下,唐玉那些关于护理、妇人科的基础知识与操作手法,可谓突飞猛进。
如今寻常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她已能独立处理得有模有样,对于一些常见的妇人症候,也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并提出恰当的护理建议。
“是,我记下了。”
唐玉应得干脆,洗净手,便先去西厢查看病人。
刚为那位娘子换好热敷,仔细交代了注意事项,前堂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小青与人对话的声音。
不多时,小青引着一个穿着体面、面容焦急的小厮匆匆寻到了正在碾药的林娘子跟前。
“林娘子,请您快去看看!我家主子突然犯了急症,腹痛如绞,冷汗淋漓,眼看着不好!”
小厮语速极快,带着哭腔。
林娘子闻言,放下手中的药杵,用布巾擦了擦手,神色凝重:
“莫急,病人现在何处?是何症状?可曾呕吐或发热?”
“在、在府里!具体的……小的也不大懂,只知痛得厉害,脸色都白了!府里已经乱成一团,老爷特命奴才快马来请您!”
小厮急得跺脚。
林娘子略一沉吟,对唐玉道:
“文玉,你继续在此处理分药之事,我去去就回。若有急症,可让刘医师或郭医师先看。”
“是,娘子小心。”唐玉应下。
那小厮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急补充道:
“林娘子,我家主子还特意吩咐了,请您……请您务必带着身边这位姑娘一同前去!”
林娘子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目光如电,看向那小厮:
“哦?却不知,府上是哪一家?病人又是哪位?”
小厮被林娘子清冷的目光看得一凛,忙躬身答道:“回娘子的话,是榆林胡同,孟家,是我们三房的夫人……”
第278章 不知死活
林娘子听闻那小厮报出“榆林胡同,孟家”,转向身旁的唐玉,低声问:
“你认识?”
唐玉心下一凛,面上不显,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是侯府上大夫人的娘家,也是……府上表小姐的娘家。”
林娘子恍然,低声喃喃:
“原来是东家婆母的娘家……”
她不再犹豫,对唐玉道:
“既是主家相邀,那你将手上事暂且交给小青,随我同去。也看看这位夫人的症候。”
“是。”
唐玉应下,净了手,将未分完的药包交代给一旁的小青,便与林娘子一同,跟着那焦急的小厮,上了一辆早已候在门外的青幄小轿。
轿子穿过热闹的街市,不多时便停在了一处高门宅邸前。
门楣上悬挂着“孟府”的匾额,字体古朴厚重,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透着军功世家的肃穆与沧桑。
然而,当她们被引着从侧门进入,穿过几道垂花门,拐进内宅深处时,眼前的景象却陡然一变。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所用木料皆是上等的黄花梨与紫檀,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回廊曲折,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奢华与靡费,与大门外的古朴庄重截然不同。
显是孟三爷经商发家后,着力修缮扩建的结果。
唐玉随林娘子被引至三房正院。
院中花木繁盛,仆妇往来悄然无声,规矩极大。
林娘子正要踏进正房门槛,却被一位穿着体面、面容严肃的管事嬷嬷伸手拦下。
嬷嬷身后跟着两名垂手侍立的丫鬟,一人手捧盛着清水的铜盆,盆沿搭着雪白的布巾;
另一人则托着一个红漆小盘,上面放着青盐和清水盏。
“林娘子,”
管事嬷嬷语气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
“医者仁心,夫人自是感激。只是夫人玉体违和,最忌外间杂气。”
“还请二位先净手、漱口,再换过干净外衫,方可入内为夫人请脉。”
唐玉抬眼望向那管事嬷嬷,心中嘀咕,这说的倒是好听,不过还是嫌弃她们身上不干净嘛。
林娘子脚步顿住,目光在那铜盆和丫鬟身上扫过,又抬眼看向紧闭的门帘,声音清冷无波:
“入病室前净手洁面,本是医家应有之义。只是贵府下人疾奔来请,口称夫人腹痛急症,凶险万分。我二人不敢耽搁,匆匆赶来却又要做此琐事。夫人病势……究竟是急,还是不急?”
管事嬷嬷被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纹丝不动的门帘内,随即稳住神色,语气加重了两分:
“夫人方才确是急痛,此刻……略缓了些。但规矩不可废,还请二位体谅,莫要让杂气冲撞了夫人。”
听闻此言,林娘子不再多话,便依言上前,仔仔细细净了手,用青盐漱了口。
一旁早有丫鬟捧上两件崭新的、颜色素净的外衫,请她们在廊下更换。
待一切繁琐程序完毕,那管事嬷嬷才侧身,将二人引入室内。
一掀开厚重的锦绣门帘,一股馥郁甜腻的暖香扑面而来,气味之浓,几乎让人呼吸一窒。
室内陈设极尽奢华,多宝阁上玉器生辉,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
转过一道十二扇的紫檀木嵌琉璃屏风,才见着卧榻。
一位年约四十上下、体态丰腴的妇人,正半倚在堆满锦绣软枕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
她面色是保养得宜的白皙,甚至略带浮肿,两颊有不自然的潮红,身上穿着质地上乘的云锦中衣,领口袖口镶着细密的珍珠边。
正是孟三夫人,孟昭绫的母亲。
林娘子上前,依礼问安,随即开始诊视。
她先观其气色,舌苔,又细细问了发病时辰、疼痛性质、部位、是否伴有呕吐寒热等。
孟夫人起初还勉强应答几句,说到疼痛,只含糊道:
“就是……女子月事将临前常有的那种抽痛,一阵阵的,也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就是小腹里头不舒服得紧。”
林娘子依言为其触诊。
手指隔着中衣,在其小腹几处关键穴位轻轻按压,询问感受。
孟夫人或蹙眉呼痛,或含糊其辞。
片刻,林娘子收回手,用布巾擦了擦,神色平静地开口:
“夫人,从脉象与触诊来看,您胞宫气血运行尚可,并无急症瘀堵之象。腹痛若此,倒不似内腑急症,反而更像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孟夫人略显紧绷的肩膀和紧抿的唇角,缓声道:
“情志不舒,肝气郁结,循经下行,引发的滞痛。且您中焦似乎亦有壅塞,可是近日饮食不节,或心中有所郁结难解?”
孟夫人原本半阖的眼骤然睁开,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的狼狈,随即化为讥诮。
她冷笑一声,声音尖利:
“‘郁’?呵,人人都说女医心细如发,最懂妇人心思。我瞧是心思过重,看谁都有‘郁结’!我昨夜不过是贪凉,多用了半碗冰酪,肠胃不适罢了!”
“你们这些女子行医,就爱往‘气’啊‘郁’啊上头扯,怕是因为自己平日里受的腌臜气太多,看谁都觉得同病相怜吧?”
林娘子瞥了孟夫人一眼,鼻中哼出气,却不理会,只转身对静立一旁的唐玉道:
“文玉,你来。照我方才的手法,再为夫人触诊一次,重点感受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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