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几个穴位。
唐玉会意,上前一步,正要依言行事。
“慢着!”
孟夫人突然出声。
她目光如刮骨钢刀,上上下下扫视着垂首侍立的唐玉。
那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审视,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揣度。
“我身子金贵,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近前碰触的。”
“尤其是……那些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削尖了脑袋,总想着借贵人的风往上爬的贱婢。”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刻毒的弧度,目光钉在唐玉的脸上:
“伺候人,也得先瞧瞧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格,压不压得住这份福分。”
“别风没借着,反闪了自己的腰,连带把晦气过给了主家,那才是……真正的不知死活!”
第279章 坑死她了
唐玉听着孟夫人那番夹枪带棒、字字诛心的话,心下这才豁然开朗。
难怪孟家夫人急症,巴巴地来请慈幼堂,还特意点名要她同来。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在病。
而在寻个由头,将她拘到这深宅内院,关起门来,好好羞辱敲打一番。
可她自问,与这位孟三夫人素无往来,更无恩怨,哪里就值得她如此大动干戈,亲自下场刁难?
思绪急转,电光石火间,突然想起孟氏寿宴那日。
孟昭绫失手打翻冰盏,反口攀诬于她,却被陈佑安当场指破,闹了个好大没脸。
是了,当时这位孟夫人也在场,虽未发一言,但那张瞬间失血、惊怒交加的脸,她还有些印象。
想来,这位心高气傲、一心想将女儿送入高门的母亲,是将女儿那日的青云路受挫,全数算在了她这个祸根头上。
自觉女儿的大好前程被她“毁于一旦”,这才迫不及待地要寻她晦气,出一口恶气。
可是,她唐玉再是奴婢出身,如今也是老夫人跟前挂了名、掌了事、能代表侯府几分脸面的“文玉姑娘”。
孟夫人今日这般撕破脸皮地羞辱,难道就不怕彻底得罪了老夫人,反而绝了孟昭绫的路?
还是说……她自觉女儿嫁入侯府已无望,索性破罐子破摔,只顾着自己撒气了?
唐玉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静静地迎视着孟夫人那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
在她的平静注视下,孟夫人眼中那点虚张声势的凶狠,竟渐渐有些维持不住,甚至不自在地扭开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唐玉上前半步,在孟夫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深深福了一福。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派温婉关切、毫无芥蒂的笑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夫人怎的动如此大气?可万万别气坏了身子。文玉身份微贱,能得夫人记挂,已是惶恐。”
“夫人金尊玉贵,为文玉这等人置气,实在不值当。文玉此来,别无他念,只一心祈求夫人玉体康泰。”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语气愈发恳切真诚,仿佛在说一桩再自然不过的体己话:
“方才进府时,文玉还想着,前几日老夫人还同侯爷提起,说是心中挂念您,不知夫人近来可还安好?让文玉得空时,也代为问候一声呢。”
“老夫人”三个字,如同三枚无形的钉子,猝不及防地钉入孟夫人的耳中。
孟夫人胸口猛地一窒,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口憋着的恶气吐不出,更咽不下,硬生生堵在喉头,憋得她脸色由红转紫,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唐玉。
这文玉身为老夫人身边得脸的大丫鬟,若是她向老夫人递送些孟昭绫的坏话,那确是她孟家的死穴!
唐玉对她的反应恍若未见,笑容愈发亲切明媚,甚至带着点替主家分忧的雀跃:
“若是夫人此番经由咱们慈幼堂诊治,得以康健,文玉回去,定要头一个向老夫人报喜!老夫人听了,定然欢喜!”
“你……你……”
孟夫人指着唐玉,手指颤抖,那口哽在胸口的气终于冲了上来,却化作一阵剧烈的呛咳,脸色涨得发紫,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夫人!夫人息怒!”
一旁侍立的管事妈妈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不住地为孟夫人抚胸顺气,一边焦急地看向唐玉,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求,
“文玉姑娘……姑娘有心了,夫人只是一时急痛,口不择言……还、还是再让林娘子给夫人看看吧!”
一直抱臂冷眼旁观闹剧的林娘子,此时被点名。
她这才慢条斯理地上前,出手如电,在孟夫人胸前几处穴位缓按,又取出一枚银针,在其虎口刺下。
孟夫人那口提不上来的气,总算缓缓顺了下去,只是脸色依旧难看,靠在枕上喘着粗气,再不看唐玉一眼。
她将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与羞恼,全数转向了眼前的林娘子。
“哼,”
孟夫人喘匀了气,斜睨着刚净完手,正在写药方子的林娘子,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刁难与恶意,
“林娘子医术‘高明’,张口便是‘郁结’。若我吃了你这药,不仅无效,病情反而加重了,又当如何?你这慈幼堂,担得起这个责么?”
林娘子写药方的动作一顿。
她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笔搁到了木桌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担责?”
林娘子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冷笑,鼻子哼出粗气,显然已经不耐烦这孟夫人多时。
她不再多言,直接将刚刚写好的药方,当着孟夫人的面,唰唰唰撕碎了药方。
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华贵的地毯上。
“我说你郁结,你便是郁结。”
林娘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冰冷,寸步不让,
“不仅肝气内滞,更兼忧思过度,困于胸膻。方才你动怒时,左胸乳下肌肉僵硬如石,气急则胸闷窒息。这已是乳岩郁结成核的初兆。”
她向前逼近一步,望着孟夫人,目光如冰锥,
“此病起于性情。若你日后依旧这般心胸狭隘,尖酸刻薄,事事锱铢必较,却又事事不成,终日郁愤难平……”
她顿了顿,冷冷道:
“那你就,等着烂穿胸肋,疼足百日,然后!等死吧!”
话音落,满室死寂。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孟夫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
唐玉也有些呆,林娘子怎么放话这么狠,日子不过了吗?
林娘子却不再看她一眼,她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药箱,挎在肩上,转头对同样有些怔住的唐玉丢下一个眼神,然后转身出门去了,动作飞快。
唐玉本还没懂林娘子的意思,见她脚底抹油般跑得飞快,这才意识到她刚刚是让她走。
放完狠话后也不给她个反应的机会。
真是,坑死她了!
她对着室内的孟夫人和奴婢尬笑了一下,随即脱下身上的新换的外衫,也赶紧转身小跑着出门了。
第280章 再无转圜
唐玉紧追几步,跟上前方脚步如风的林娘子。
林娘子似有所觉,非但没停,反而脚下更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唐玉无法,只得也跟着加快步伐。
直到后面,两个人几乎是飞奔着出了孟府!
一出大门,林娘子猛地停下,警觉地转身,脖子一梗,厉声喝道:“干什么!”
待看清身后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喘气的唐玉,她绷紧的肩膀才倏地松懈下来,没好气地瞪了唐玉一眼:
“你追就追,也不吱一声!我还当是孟府的人不依不饶追出来呢!”
唐玉撑着膝盖,平复着呼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林、林娘子……你跑得可真快!我若不追,难道还留在那府里,等着孟夫人缓过气来再骂我一顿不成?”
林娘子哼了一声,脸上那点惊惧散去,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狂奔后的疲累。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又都有些哭笑不得。
直到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车轮缓缓转动,将孟府那奢华的宅邸与方才的剑拔弩张抛在身后,唐玉才靠在车壁上,轻轻叹了口气:
“唉,这趟出诊,没赚到诊金,反倒平白惹了一身嫌弃。”
林娘子也靠在一旁,闻言撇了撇嘴,啧啧摇头:
“那孟夫人,还是咱们东家婆母的娘家嫂子。不体恤自家人掌管的慈幼堂也就罢了,反倒上赶着来打压贬低,给自己人使绊子。呵!这都叫什么事儿?”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对唐玉道:
“所以说,这婆媳关系、妯娌关系,最难处!尤其是这些高门大户里头,弯弯绕绕,腌臜心思一堆。”
“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哼!所以我就不爱接这些贵妇人的病!看个病,比治病还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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