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几乎要将头埋到胸口，不敢与他对视。
良久，就在小青以为他要追问或发怒时，却听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爽朗低笑。
“既如此……”
陈豫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那便是陈某来得不巧了。无妨，公务要紧。替我转告文娘子，陈某改日再来叨扰。”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拿起靠在墙边的伞，重新步入廊下渐密的雨幕中，高大的身影很快被昏暗的夜色与雨帘吞没。
第282章 请医
小青见陈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深处，这才拍了拍胸口，转身快步走向后厢房。
唐玉并未离开，只是在后厢书桌上，对着一盏孤灯，看着账本。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了眼。
“文娘子，陈把头已经走了。”
小青低声道，
“我按您说的回了，他说改日再来。”
唐玉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
“嗯，今日事多，我确也乏了，不想分心见客。辛苦你周旋了。”
小青忙道不辛苦，又看了看天色，问道：
“时辰不早了，我家里还有些事，这就准备回去了。堂中可还有什么要帮忙的？若没有，我就……”
“今日账目繁杂，我需得一口气理清，才好明日交给秦嬷嬷过目，心中对日后采买损耗也有个章程。”
唐玉温和地打断她，语气带着歉意，
“怕是要熬一熬。你先回吧，路上小心。”
小青应了声，行了个礼，便提着灯笼离开了。
听着小青的脚步声远去，融入夜雨声中，唐玉才缓缓合上面前的账本，却没有立刻重新打开。
她确是特意避开陈豫的。
忙，是一个原因。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她不想再与陈豫在无关紧要的私事上，有过多不必要的纠缠。
江凌川那日在新船上，看着陈豫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冰冷，她看得分明。
更何况，江凌川与陈豫之间，早有过节，江凌川甚至动过手。
陈豫于她，是可靠的合作伙伴，是曾施以援手的朋友。
她不愿因自己，让陈豫平白招惹上江凌川。
谁知道他盛怒或偏执之下，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理清了思绪，她重新静下心来，将注意力集中到账目上。
既然说了要熬夜理顺，便需做到。
如今她出入自由，已提前遣了小白回府禀明老夫人，今夜熬得晚了，便宿在慈幼堂后院的厢房，也免得来回奔波。
灯火摇曳，算珠轻响。
直至更深夜重，她才将最后一笔账目核清标注，吹熄了灯，和衣在厢房窄小的床榻上安然睡去。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停，只余檐角点滴，敲打着寂静。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寒与潮湿。
守夜的婆子刚费力地卸下第一块厚重的门板，准备开始新一日的洒扫，便见一道利落的身影，挎着药箱，已立在了门外檐下。
“哎哟，林娘子！”
婆子吓了一跳，旋即笑道，
“今日怎来得这般早？天还没大亮呢！”
林娘子朝她略一点头道：
“昨日西街那位摔伤腿的娘子，换药时辰需得提前些，我来瞧瞧。顺便也清点一下新到的药。”
她边说边跨入门槛，目光已习惯性地扫过堂内。
正巧唐玉也洗漱完毕，从后院走来，手中还拿着湿润的布巾。
见到林娘子，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笑容：“林娘子早。”
“早。”
林娘子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药柜，口中吩咐道，
“你来得正好。昨日我新配的那批‘安宫粉’需得再晾晒半个时辰，你看着些时辰，莫要过了。另外，后厢靠墙那几包受潮的药材，今日若出太阳，务必搬出去晒透。”
“是，我记下了。”
唐玉应下，将布巾挂好，便要去后院查看药材。
慈幼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伙计们陆续到来，洒水扫地，准备开门迎诊。
一切井然有序，与往日并无不同。
然而，这份清晨的宁静，猝然被一阵粗暴的“通通通”巨响打破！
那声音不似求诊，倒像寻仇，震得门板簌簌发抖。
守夜婆子吓了一跳，慌忙朝门外喊：
“别砸！别砸！这就开门了！老婆子手脚慢，您稍等——”
砰！！！
回应她的，是一声更加骇人的巨响！
紧闭的另一扇门板，竟被人从外猛地一脚踹中！
那力道大得惊人，厚实的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栓断裂，木板竟被硬生生踹得向内对折、碎裂！木屑飞溅！
守夜婆子“啊呀”一声惊叫，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跌坐在地，目瞪口呆。
破碎的门洞外，天光泻入，映出两个人高马大、穿着簇新靛蓝色绸面劲装、腰系牛皮宽腰带的彪形大汉。
那衣料是上好的杭绸，寻常富户管家都未必穿得起，穿在这两人身上，却只衬得他们面目愈发凶狠，气势汹汹。
两人毫不客气地踏过门槛，碎裂的木茬在他们脚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们如鹰隼般的目光在瞬间死寂的堂内一扫，随即落在刚刚闻声从后院疾步赶出的林娘子身上，粗声吼道：
“敢问！堂中那位善治妇人杂症的林娘子，可在？！”
林娘子已快步上前，先将惊魂未定的守夜婆子扶起，交到闻声赶来的唐玉手中。
然后，她才缓缓直起身，转向那两名不速之客。
她眉头紧皱，脸上覆着一层寒霜，目光如冰锥，从两人蛮横的脸，移到他们脚下碎裂的门板，再移回他们脸上，
“我便是林娘子。敢问二位，有何等要事，竟要破门而入，惊扰病舍？”
那两名豪仆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林娘子，见她荆钗布裙，容貌普通，并无多少“名医”派头，眼中轻视之意更浓。
其中一人倨傲地扬起下巴，粗声道：
“听好了！咱们是朱雀大街，工部侍郎高斌高大人府上的！府上老夫人玉体违和，特来请林娘子过府一趟，诊看一二！”
林娘子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高家？工部侍郎高斌？那个宠妃的弟弟，京城有名的活阎王？
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冷然一笑，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疏离：
“原来是高侍郎府上。失敬。只是，林某一介草泽民医，所学浅薄。”
“高大人手眼通天，连宫中太医、京中名手都束手无策的症候，我又岂敢妄言能解？贵府未免太抬举我了。这诊，不看也罢。”
“不看？”
另一名豪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眼神陡然变得凶狠，
“我们大人要你去，你便得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话音未落，两人竟不再多言，猛地同时上前，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狠狠攥住了林娘子的手臂，不由分说，就要将她往外拖拽！
“你们干什么！放开林娘子！”
唐玉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就要上前。
堂内其他伙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滚开！”
一名豪仆反手一挥，便将试图阻拦的一个小伙计推得踉跄后退，撞在药柜上，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
林娘子被两人死死架住，挣扎不得，她猛地抬头，眼中寒光迸射，怒极反笑：
“好一个高府！好一个‘请’字！这便是侍郎府的待客之道、请医之礼么？！”
“少啰嗦！走！”
豪仆充耳不闻，手下用力，拖着林娘子便往那破碎的门外走去。
第283章 高府
豪仆夹着林娘子，她挣扎不得，脚步踉跄，脸上已是怒极的煞白。
眼看人就要被强行拖走，唐玉心念电转，再次提高声音喝道：
“等等！既是请医，总得让医师带上药箱家伙！空手而去，如何为老夫人诊治？”
那拖拽林娘子的豪仆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一双铜铃大眼凶光毕露地瞪向唐玉，不耐烦地吼道：
“就你事多！老子就在这等一脚！可没什么耐性！快着点！”
说着，他重重甩开林娘子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林娘子又踉跄了一下。
另一名豪仆也松了手，抱着胳膊，像两尊门神般堵在破碎的门口，目光如狼，扫视着堂内噤若寒蝉的众人。
林娘子站稳身形，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衫，脸色黑沉。
她心知这遭是逃不掉了，高家这等阵仗，根本就不是“请”，而是“押”。
她不再看那两名豪仆，转身快步走向药柜。
唐玉立刻跟上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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