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是看她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让她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却也奇异地,将她心中最后那点因陷害无辜而产生的踌躇与不安,瞬间冻结碾碎。
若为敌,则再无转圜。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孟氏将侄女脸上那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从最初的震惊恍然,到后来的恐惧,最终沉淀为一丝冰冷的决绝。
她心中略感满意,这个侄女,终究是可塑之才,懂得审时度势,狠得下心肠。
但孟氏要对付文玉,原因又何止于此?
她缓缓闭上眼,掩去眸底更深的阴鸷。
前些日子,她暗中遣了最信得过的人,费了一番周折,才从崔静徽院中一个不甚起眼的婆子口中,探听到些许风声。
那婆子说,世子夫人之前似乎就在暗中重新查问一桩旧事——祭猪。
崔静徽怎么会突然想起去查这个?
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她骇然发现,崔静徽起疑、并开始着手调查的时间点,恰好就在她与文玉接触之后!
是了。
那个叫文玉的丫头,看似温顺安静,实则心细如发,洞察力惊人。
在端午祭那段日子,她受命办五彩线和艾草的采集发放,天天在府里乱晃,指不定就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提醒了崔静徽!
好一个文玉!
孟氏心中杀意翻腾。
这样一个聪慧机敏、善于观察、又能得崔静徽乃至老夫人信任的“可人儿”,若不能收为己用,成为她手中的刀,那便绝不能留!
留在对手身边,便是最大的祸患。
今日她能助崔静徽查到“祭猪”的旧账,他日,谁知她会不会挖出更多、更致命的秘密?
此女不除,必成大患。
孟氏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酷与决断。
既然无法为我所用,那便……趁其羽翼未丰,彻底废了吧。
否则,假以时日,以此女的心智与际遇,恐怕会酿成她无法承受的滔天祸事。
第281章 死局
孟昭绫思虑良久,心中已有决断,她抬眼看向孟氏,目光沉静,只问:
“姑母既说要从慈幼堂入手,那具体……该如何去做?我父亲商路亨通,人脉消息还算敏达,不知能否派上用场?”
孟氏见她如此上道,心中满意,缓沉道:
“你父亲行商南北,消息最是灵通。那你可知道……高家?”
“高家?”
孟昭绫心中一动,立刻想起,
“侄女知晓。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娘娘的母家。听闻高贵妃娘娘原不过只是宫婢出身,因在陛下幼时有过护持之功,圣眷不衰,如今宠冠六宫。”
“连带着原本只是泥瓦匠的高家,也跟着鸡犬升天,权势煊赫。如今高家子弟,遍布各处肥缺要职。”
“我父亲行商,各处关卡打点的银钱,不知有多少,最后都流进了高家的口袋。”
“正是此家。”
孟氏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总归是泥腿子出身,骤得富贵,一门上下,没一个懂得‘收敛’二字。”
“高贵妃的弟弟高斌,愚顽凶戾,贪得无厌;她的妹妹高敏,更是浅薄无知,骄横跋扈。”
“底下那些子侄,更是个个狂妄,目无法纪。这些年,欺行霸市,强占民产,乃至闹出人命,不知闯下多少祸事,都仗着宫里的势,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她顿了顿,冷哼道:
“这样的人家,偏偏他们那位老祖宗——高贵妃的母亲,年前得了病。”
“宫里的太医,京中的名医,不知请了多少,银子流水般花出去,病却没见好。”
“没看好也就罢了,那些医者,若有言语稍不恭顺,或是诊治结果不如高家意的……”
孟氏抬起眼,目光幽冷地看向孟昭绫:
“轻则被高斌带人打出门去,砸了医馆招牌;重则……丢官罢职,甚至无声无息丢了性命,也是有的。高家行事,向来如此。”
孟昭绫听得脊背发凉,高家这等无法无天、视人命如草芥的行事作风,她亦有耳闻。
“姑母的意思是……”
她隐隐猜到了那个毒计。
孟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是不知,这样一桩‘好生意’、这样一位‘好病人’,落到咱们那位能说会道、善于周旋的文玉姑娘,还有那位……心高气傲、眼里揉不得沙子、嘴巴比刀子还利的林娘子手里,她们……能否应付得来?”
“若应付不来,惹怒了高家,那慈幼堂便是灭顶之灾。文玉这个主事之人,首当其冲。届时,莫说老夫人,便是天王老子,也保她不住。”
孟昭绫闻言,有些踌躇,经不住问道:
“可若是她们真的能治的了却如何?真治好了那高老夫人的病,日后,那高家反而成了慈幼堂的靠山,这……”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尽,她其实想说,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孟氏冷眸望向侄女,冷笑一声道,
“你当宫里那些太医、京城那些被重金请去的老名医,都是酒囊饭袋不成?”
“多少杏林国手都束手无策、摇头叹息的病,她一个民间女医,一个半路出家的丫鬟,就有那个本事了?”
孟氏笑完又摇摇头道,
“就算退一万步说,她们真有那个本事。也无济于事了,因为据传,那位老夫人得的病,根本就治不好,没有法子!这是死局!”
孟昭绫听着心中寒意更甚,手脚都有些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平复心情:
“昭绫明白了。我会设法,让人将‘慈幼堂有妇科圣手,尤擅调理陈年痼疾’的消息,不经意地递到高家。”
孟氏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赞许:
“很好。记住,要做得自然,不留痕迹。高家虽是蠢货,但宫中那位可不蠢,若让人察觉是我们故意引祸,反为不美。”
“侄女省得。”
几日后,仁和街,慈幼堂。
夏雨渐沥,天色昏沉,街道上行人稀少。
陈豫撑着一把油布伞,大步流星地踏入慈幼堂的廊下,收了伞,随手甩了甩伞面的水珠,墨青色的袍角已被雨水打湿了边缘。
他撩起衣摆,跨入堂内。
目光习惯性地在略显清冷的厅堂中扫过。
抓药的妇人,低声询问的病患,柜台后低头拨弄算盘的小青……
并未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走到柜台边,对正埋头整理药方的小青道:
“小青姑娘,请问文娘子此刻可在堂中?若在,劳烦通传一声,陈某有事寻她。”
小青闻声抬头,见是陈豫,忙放下笔,笑道:
“陈把头来了。文娘子在是在的,只是……”
她迟疑了一下,
“此刻正在后厢房,与秦嬷嬷核对这个月的药资账目,怕是……一时不得空。”
“文娘子交代了,若是陈把头来,是为着慈幼堂采买药材的事,与我说便是;”
“若是有什么话要带给她的,也由我转达。”
陈豫闻言,浓黑的剑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并未如小青所言交代事情,只道:
“无妨,也不是什么急事。陈某左右无事,在此等她一会儿便是。”
说罢,他转身走到靠窗的一张长椅上坐下,目光投向廊外连绵的雨丝,侧脸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沉静而挺拔。
小青见状,也不好再劝,只得倒了杯热茶送过去。
陈豫道了谢,接过茶,却未喝,只握在手中,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在欣赏雨景,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在雨声中悄然流逝。
堂内的病患陆续离去,伙计开始上门板。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檐下的灯笼被点亮,在潮湿的空气中投下一圈昏黄朦胧的光晕。
陈豫手中的茶早已凉透。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柜台边。
小青正低头锁装钱的抽屉,闻声抬头,对上陈豫平静却不容回避的目光。
“小青姑娘,”
陈豫开口,声音平稳,
“文娘子……此刻可方便了?”
小青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她避开陈豫的视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钥匙,声音有些发干:
“陈、陈把头……方才,就在您看雨那会儿,侯府突然来了急信,说老夫人那边有事,召文娘子立刻回去。”
“她……她对完账,就从后院乘小轿匆匆走了,没来得及和堂里人多交代,只让小白带话说……实在对不住陈把头,让您白等了,改日……改日她再与您细说。”
陈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小青。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甸甸的,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细微的紧张与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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