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夫人说笑了。倒不是我格外仁德,只是这两位,于我们侯府确有些微末功劳。”
“尤其文玉那丫头,更是我们老夫人亲自点头,放在慈幼堂,专为侯府行善积福之人,算是老祖宗心尖上记挂着的。”
“我这不是怕她们年轻不懂事,又是民间出身,学艺不精又没规矩,万一言语不当,或是诊治有疏漏,轻慢了府上的老祖宗,那便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这才紧赶着过来,想着若有不周之处,也好及时赔罪。”
她说着,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向高敏,声音放得更柔:
“她们二人……没做什么失礼之事,惹怒夫人和老夫人吧?”
高敏摩挲着指尖那枚镶宝石的赤金护甲,目光在崔静徽沉静的脸上转了转,忽地轻笑一声:
“崔夫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再说什么呢?”
“你既说她们‘轻慢不得’,我自然也得给老夫人和侯府这个面子。再说,她们倒也……还算知礼。”
崔静徽面色不变,顺势道:
“夫人宽宏。不瞒您说,她们毕竟是民间医师,见识浅薄,若真有冲撞之处,您千万海涵,莫要与她们一般见识。”
“说起来,我倒是认得一位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供奉,如今在京中颐养,于妇人科一道尤为精深。”
“不若我代为引荐,请他来为老夫人诊治,或许更为妥当,也能早日化解老夫人的病痛。”
“哎~”
高敏却抬手,止住了崔静徽的话头。她脸上笑容加深了些,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诚恳”:
“崔夫人不必如此推脱周旋了。实不相瞒,我觉着,今日请来的这两位女医,很好。能说,也能做,比之前那些要么支支吾吾、要么满口胡言的强多了。”
“我瞧着,她们倒是我寻了这许久的大夫里,最有希望、也最对我脾性能治好老夫人的了。你此刻再说要把人收回去,那我可不依了。”
唐玉在廊下暗暗听着,心中感慨。
果然,人有没有靠山,底气是天壤之别。
崔静徽一来,高敏的态度便软化了不止三分,至少肯讲道理、肯给面子了。
不过,崔静徽闻言,并未立刻应承,而是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
“能得夫人青眼,是她们的造化。只是……她们才疏学浅乃是实情,万一……我是说万一,未能如夫人所愿,或是诊治中出了什么岔子,闯下祸事……我们侯府,实在是担待不起啊。”
高敏看着崔静徽那副“怕担责任”的模样,心下明了,冷哼一声,挑明了说道:
“我知晓你什么意思。不就是想听我一句准话,要个保证么?”
她顿了顿,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叹了口气,道:
“罢了。看在你亲自前来的份上,也看在那两位娘子……确有几分真见识的份上。我高敏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我信她们能尽心为老夫人医治。若最终未能如愿……”
她又顿了一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只要她们是尽了心、用了力的,我高家,也自不会怪罪到她们头上,更不会牵连慈幼堂与你侯府。这总行了吧?”
崔静徽闻言,眼底深处那抹紧绷终于悄然散去。
她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起身对着高敏郑重一福:
“夫人仁善明理,心胸宽广,静徽代她们二人,谢过夫人了!老夫人洪福齐天,定能早日康复。”
得了高敏在崔静徽面前的亲口保证,虽不知这保证能有几分效用,但至少是一道明面上的护身符。
唐玉和林娘子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这条小命,还有慈幼堂,总算是暂时保住了吧?
想来日后在这高府行走,不至于动辄被打断手脚、丢了性命了。
厅内,气氛明显缓和。
崔静徽与高敏的话题,已从方才的针锋相对,转到了寻常的世家寒暄,甚至说起了各自家中的孩子,语声渐渐轻松。
唐玉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稍弛,又有闲暇,这才有闲心去打量周遭。
高家这院落着实豪奢,目光所及,奇花异草,名木嘉树,假山层叠,小桥流水,无一处不精,无一处不显摆着泼天的富贵。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掠过精致的亭台,最终落在了院子东北角。
那里矗立着一棵极为高大的梧桐树,时值夏初,树冠依然郁郁葱葱,茂密如盖。
一阵风过,宽大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海浪般“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玉怔怔地望着那随风摇曳的浓绿树冠,看着阳光在叶隙间跳跃闪烁,心神有片刻的放空。
忽然——
她的目光猛地一凝,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那茂密得几乎不透风的梧桐树冠深处,枝叶掩映之下,似乎……隐约藏着一个人影!
距离颇远,又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挡,看不真切。
但那人影的轮廓,以及露出的一小截深色的衣料和沉稳的姿态……
风吹叶动,光影变幻。
某一瞬间,枝叶的缝隙恰好错开,天光漏下,隐约照亮了那藏匿者小半边模糊的侧脸轮廓,和挺拔如松的肩背线条。
唐玉盯着那人影,眼睛渐渐眯起。
那身影……那轮廓……
怎么会越看越……熟悉?
难道是……江凌川?!
第288章 贪婪
唐玉心中惊疑不定,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紧紧盯着那处枝叶掩映的阴影。
那树上的人影似乎极其敏锐,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
紧接着——
树影猛地一晃!枝叶哗啦作响!
那人影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直接从茂密的树冠中不见了!
唐玉差点低呼出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是脚下没踩稳,摔下去了吧?!
只听那处传来一阵细微却急促的喀拉、嚓嚓枝叶断裂与摩擦声。
不过片刻,就在距离梧桐树不远处的一座嶙峋的假山背后,一个高大的身影略显仓促地闪了出来,迅速站定。
他动作极快地抬手,似乎拂去了肩头沾着的几片残破的绿叶子,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
看样子……是真摔了,但没事,稳住了。
唐玉看着他那样,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一个没忍住,唇角悄悄勾起,极轻地抿嘴笑了一下。
这人爬那么高做什么?当自己是暗卫还是夜猫子?
她还想再看,却见那假山旁的江凌川,仿佛心有所感,倏地抬起眼,遥遥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只一瞬。
唐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眼中情绪,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假山旁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再凝神去寻,假山后、树丛间、廊柱旁……哪里还有半分踪迹?
是又躲起来了?还是已经离开了?
她正暗自疑惑,四处逡巡,厅内却传来了动静。
崔静徽与高敏的谈话似乎告一段落。
只听崔静徽温婉的声音响起:
“既如此,高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府中还有些杂事,我便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高夫人留步,不必相送。”
她顿了顿,声音略提高些:
“至于文玉和林娘子,她们为老夫人诊治还需些时辰。待会儿诊治完毕,也不必再劳动贵府车马相送了。”
“我留了马车在外候着,老夫人那边还等着文玉回去回事呢。”
“崔夫人客气了,那我便不远送了。”
高敏的声音传来,带着主家的客套。
唐玉和林娘子闻言,连忙收敛心神,垂首侍立。
待高敏将崔静徽送至厅外院中,两人也跟上前去,恭敬相送。
等高敏转身回了厅内,崔静徽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唐玉和林娘子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眼中带着宽慰与叮嘱。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是令人心安的沉稳:
“今日之事,你们受惊了。我与高夫人已说定,你们只管尽心为老夫人诊治,其余不必过多忧虑。”
“即便最终未能……如愿,也自有我在。今日看完诊,便坐我留在府门外的那辆马车回去,车夫是府里的老人,稳妥可靠。”
唐玉心中明镜似的。
崔静徽特意留下自己的马车,并点明“老夫人等着”,这既是对她们的保护与接应,也是在委婉地提醒高家。
这两人,是我建安侯府的人,今日需得全须全尾、安然无恙地回去。
“谢夫人周全!”
唐玉与林娘子齐齐躬身,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嗯,去吧,万事小心。”
崔静徽又深深看了她们一眼,这才带着人转身离去。
目送崔静徽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唐玉和林娘子定了定神,转身复又回到内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