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再进老夫人卧房,高敏已不在跟前,只有一位看起来颇为持重的老嬷嬷,带着四五个屏息静气的丫鬟在旁伺候,显然得了吩咐,态度恭敬了许多。
林娘子定了定神,摒除杂念,重新专注于医者身份。
她让唐玉在一旁辅助,开始为高老夫人进行系统的治疗。
先以银针轻刺关元、气海、足三里等补气升提要穴,手法稳健,力求激发一丝微弱的经气。
接着,又用特制的艾条,悬灸老夫人百会、脾俞、肾俞诸穴,借艾火温阳之力,徐徐渗透。
最后,林娘子又亲自上手,以特殊手法为老夫人轻柔按摩腰腹及下肢,疏通淤滞的气血,缓解肌肉的僵直与坠痛。
一套流程下来,林娘子额角已见细汗,唐玉也忙得鼻尖冒汗。
但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一直深锁眉头、痛苦喘息的高老夫人,紧绷的面容竟渐渐松弛下来,那一直死抓着被沿的手也缓缓松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甚至,在丫鬟喂她服下一小盏温水后,她竟睁开浑浊的双眼,目光在林娘子和唐玉身上停留了片刻,嘴唇翕动,用极其微弱的气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有劳……二位……医师娘子了……老身……多谢……”
“老夫人安心休养便是。”
林娘子温声回应,心中也因这微小的好转而略感宽慰。
待老夫人终于安然睡去,呼吸也平稳了不少,林娘子才到外间,斟酌着开了一张方子。
以补中益气汤合大补元煎化裁,加入几味固摄收敛的药材,详细向那老嬷嬷交代了如何煎服、饮食禁忌等事项,事无巨细,反复叮嘱。
等一切处置妥当,日头已然西斜,橙红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娘子向那老嬷嬷交代:
“今日施针艾灸按摩,只为暂缓老夫人痛苦,疏通气血。此症需缓缓图之,三日后,我二人再来府上,为老夫人行第二次针艾。期间务必让老夫人静卧,万不可挪动起身。”
两人又去高敏处问安告辞,高敏并未再见她们,只派了个体面的大丫鬟出来,手中托着一个红漆小盘,上面放着两个五两的银元宝作为诊金,另有一小串铜钱算是车马辛苦费。
丫鬟传话道:
“夫人说了,有劳二位。三日后巳时,府上会派车去慈幼堂接二位。”
唐玉和林娘子连忙道:
“不敢劳动贵府车马,三日后我们自当前来。”
丫鬟也不坚持,将银钱递给她们,便客气地将二人送出了院子。
直到踏出高府那扇角门,傍晚略带凉意的清风扑面而来,天边是绚烂的晚霞,唐玉才觉得胸口那口一直憋着的浊气,终于长长地、缓缓地吐了出来。
那颗悬了一整日的心,这才落回了实处。
“呼——”
林娘子也几乎同时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声音里带着疲惫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今日这一日,对付高家这些人耗费的心力,真够我稳稳当当接生三个难产产妇了!简直比跑十里地还累!”
唐玉也深有同感,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精神更是透支得厉害,苦笑道:
“谁说不是呢。回去我得好好歇上一晚,怕是沾枕即着。”
说笑间,她不由得又想起午后在高家院中,梧桐树上那个一闪而逝,疑似江凌川的身影。
后来他去了哪里?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暗中留意着高府的动静,还是说……留意着她的安危?
算了,不想了。
她今日真是心力交瘁,实在没有余力去琢磨那个心思深沉、行踪莫测的男人了。
两人边说边朝着崔静徽留下的那辆青帷马车走去。
车夫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见她们出来,连忙跳下车辕,放下脚踏。
唐玉正欲抬脚上车,脊背却一凉。
一道阴冷黏腻的视线正看着她!
她浑身一僵,猛地回头,顺着那感觉望去。
只见高府角门内侧的阴影里,今日那个踹门、后又押送她们来的豪仆之一,正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
此人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眉骨突出,眼带凶光,正是今日最为嚣张的那个。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先是玩味地扫过明显比寻常马车更宽敞精致的青帷车驾,
然后,那黏腻恶心的视线,便如同有实质般,上上下下、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身形上逡巡。
尤其在腰臀处流连片刻,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龌龊笑容。
唐玉心中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与寒意,头皮发麻。
她不敢再多看,立刻扭回头,迅速踩上脚踏,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马车,急声对车夫道:
“快!回慈幼堂!”
“驾!”
车夫扬鞭,马车迅速启动,驶离了高府门前那令人窒息的地界。
那名叫王彪的豪仆,抱着胳膊,倚在门框的阴影里,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街角,嘴角咧开,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狞笑。
旁边另一个跟他关系近的家丁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脸上带着揶揄:
“怎么着,彪哥,还真看上刚才那小娘子了?啧啧,不是我扫你兴,那小娘们儿长得也就那样吧,皮子是白了点,身段是丰腴了点,可也算不上什么绝色啊。”
“瞅着年纪也不小了,怕是都二十出头了吧?怎么能入得了您彪哥的眼?”
王彪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斜睨了家丁一眼,眼神里满是“你懂个屁”:
“你懂什么!越是这样的,才越有味道!这样的,才是一掐一股水儿!”
“再说了,老子玩过的娇花嫩蕊还少吗?美则美矣,玩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没劲!老子现在这个年纪,这个位置,想的是往上爬!”
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贪婪:
“你怕是还不知道吧?老子才打听到,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陈御史家想收侯府一个丫鬟当义女,那丫鬟,就是她!”
“什么?”家丁一愣,显然没想到。
“千真万确!”
王彪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语气愈发兴奋,
“一个奴才秧子,竟能被御史那种清贵官儿看中,想认作干闺女,这娘们儿能是简单货色?”
“你再瞧瞧今日,侯府那位世子夫人对她什么态度?当着咱们夫人的面都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这样的女人,要是能弄到手……”
他凑得更近,热气喷在家丁脸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那岂不是人也有了,财路也有了,连带着侯府、甚至官面上的靠山,都他娘的可能有了?!一本万利的买卖!”
那家丁被这番“宏图大业”震得有些发懵,喃喃道:
“彪哥说得是……可是,人家现在是侯府的人,被大人物看重着,咱们……碰不得吧?”
“碰不得?”
王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横肉一抖,露出森白的牙,
“再重视,再能耐,她根子上也就是个没爹没娘、无依无靠的孤女!老子可是这高府外院侍卫的头儿!”
“在这外院,老子说一不二!多少人想巴结老子还排不上号!她能攀上老子,是她的造化!她还敢不愿意?!”
他眼中凶光毕露,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就算她一时脑子不清醒,不愿意……爷有的是法子叫她愿意!她不是天天去那慈幼堂点卯吗?”
“等老夫人这边的事差不多了,老子就寻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在她回慈幼堂或者回侯府的半道上,找个僻静巷子……”
他做了一个极其下流猥琐的手势,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狞笑:
“直接把事儿办了!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一个失了清白的医女,侯府还能为她出头?慈幼堂还能留她?”
“怕是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到那时,就不是老子求她,是她得跪着求老子娶她!哈哈哈!”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美妙的场景,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等娶了她,老子就让她用她那身医术,好好给高爷、给老夫人调理身子,立下功劳,老子说不定也能抬籍,混个正经出身!”
“她那些侯府的关系,不就是老子的关系?到时候,咱们兄弟在这京城,才算是真真正正……站住脚了!”
那手下家丁已被他这番惊天动地的“谋划”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又合,半晌才挤出一句:
“可……可万一,那小娘子是个烈性的,宁死不从,或者……事后豁出去告上去……”
王彪脸上那点兴奋的潮红瞬间褪去,眼神骤然变得阴冷狠毒,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他抬起手,在脖子上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横切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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