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只想理出个头绪,求得几分心安。
却不料崔静徽已凭借零星线索,几乎将高家的底细、图谋,乃至背后可能牵动的宫廷风云,都推演得八九不离十。
前路虽仍迷雾重重,险阻未知,但至少,方向已然明晰,手中亦非空无一物。
这般想着,她提着灯笼,沿着熟悉的回廊,慢慢朝自己居处走去。
走着走着,她又想起白日里在高府梧桐树的身影。
江凌川……他今日出现在高府,究竟所为何事?
行至半途,遇到府中巡夜的婆子。
那婆子远远见了她,立刻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垂首问安,寒暄两句“姑娘这么晚还没歇着”,见她只淡淡应了,便一个字不再多问,侧身让道。
夜色已深,她这般在侯府内院行走,却无人敢有半分置喙。
老夫人给的这份出入自由、行事自主的体面与权力,如今在府中已是无人不晓。
她如今,怕是比府里那些仍需晨昏定省、处处受限的少爷小姐们,还要自在几分。
先去小厨房还了食盒,又顺道要了小半壶温着的安神宁心的酸枣仁茶,预备夜里润口。
待她提着茶壶回到自己那间小房,正准备去井边打水洗漱时,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清冷的月光下,她房门外侧,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斜倚在门框边。
是江凌川。
唐玉心中微惊,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还好,他这次并未像从前那般,直接悄无声息地立在黑洞洞的屋内等她,否则怕又要把她吓够呛。
她定了定神,借着月光拿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率先点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暖光瞬间盈满一室,也照亮了门外那人深邃的轮廓。
“二爷,”
她转身,面向门口,声音平静无波,
“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进来说吧。”
不知为何,如今不管何时见他,都不会像以往那样不安失措,思绪万千。
他也好似沉稳许多,行事再没有从前那样不管不顾,贸然冲撞。
江凌川的黑眸在灯下愈发幽深,目光在她脸上凝驻了片刻。
随即,他并未多言,从善如流地抬步进了屋,反手将门虚掩。
屋内陈设简单,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方斗柜并一把椅子,便无多余家具。
江凌川目光一扫,径直走到靠窗的那把榆木圈椅前,坐了下去。
他身量高大,那椅子于他而言显得有些局促,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
屋内仅有的一把椅子,他坐了,唐玉便只能坐在床沿。
她倒了一杯尚温的酸枣仁茶,递给他。
江凌川接过,握在手中,并未立刻喝。
唐玉自己则走到床沿坐下,背微微靠着床柱,抬眼看向灯下的男人。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青色细棉布夏日常服,质地柔软,样式宽松。
衣襟交叠处并未收紧,随意地敞着,露出颈下一小片肌理分明的麦色皮肤。
墨黑的长发也未完全束起,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松挽在脑后。
几缕湿发随意垂在颈侧,发梢甚至还缀着未干的水珠。
这副模样……倒像是刚刚沐浴完毕,未来得及仔细收拾,便匆匆寻来。
唐玉目光在他微敞的衣襟和湿发上停留一瞬,旋即移开,重新落回他脸上,开门见山:
“二爷深夜来寻我,是有什么事?”
江凌川的目光,自她进门起,便如影随形。
此刻,他将她从头到脚缓缓扫视一遍。
最终,他的视线却凝在了手中那杯温茶上,茶汤清浅,倒映着跳动的灯火。
他抬手,将那杯茶放在了身旁的小柜斗上,声音低沉:
“今日来找你,是想告诉你。”
“高家那潭水,深不见底,如今,已经有人盯上了高家,且来者不善,图谋甚大。”
“你最好立刻从这摊浑水里抽身。高家的事,不要再沾。”
唐玉听他开门见山便提“高家”,心下了然。
白日在高府的,果然是他。
只是她仍不明白,他深夜来此,特意提及此事,是何用意。
她无奈地看向江凌川:
“二爷,此事……恐怕已非我能决定是否掺和了。”
“高夫人亲自点名要我与林娘子前去侍疾,慈幼堂推脱不得,高府的面子也不能不给。如今,已是箭在弦上。”
江凌川闻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圈椅扶手那略显粗糙的木纹,心道:
她若真肯听他的,自有千百种法子能让她不必去。
告病、远行、甚至他出面强行拦下。
只是,她从来不是那等会乖乖听他安排的人。
这般想着,心底却奇异般地并无多少恼意,反而升起一丝了然。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
“若我告诉你,高敏如今看似‘宽容’,允你二人为老夫人诊治,实则打的算盘是,待到寿宴那日,无论老夫人状况如何,她都会将诊治不力、延误病情乃至蓄意谋害的罪名,扣在慈幼堂头上。”
“届时,她不仅要拖慈幼堂下水,更要借此攀咬崔静徽,乃至她身后的崔家。”
“凡此种种,只为他们高家可能面临的不利,寻一个现成的替罪羊与出气筒呢?”
他顿了顿,看着唐玉骤然苍白的脸色,缓缓道:
“到了那时,你以为,你们还能全身而退么?”
唐玉心中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高家……表面故作大度,内地里竟盘算着如此阴毒狠绝、赶尽杀绝的计策?!
他们竟是打算,若老夫人未能如期好转,便将所有罪责,尽数对付到慈幼堂、崔静徽,甚至整个崔家头上?
这是何等歹毒的心肠!
若真如江凌川所言,这岂非是一个无论如何行医施治,最终都可能被反咬一口的死局?!
寒意漫过了她的心脏,让她指尖发凉。
然而,就在这心乱如麻之际,她抬眼,却撞进江凌川那双始终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黑眸里。
他没有丝毫意外或慌乱,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已预见了她此刻的反应。
唐玉猛地从惊惶中抽离出来。
她突然发觉,他对此事的洞察,远不止于“猜测”。
这几乎是完全知晓高家盘算,甚至能精准预判其下一步行动的口吻。
她与崔静徽方才拼凑出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而江凌川……似乎早已身处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中,并且,已经行棋多时了。
所以,他出现在高家,并非偶然。
所以,他此刻沐浴未干、深夜前来,也绝非心血来潮。
他是有备而来。
这个猜测让唐玉狂跳的心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心绪。
她盯着江凌川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那微皱的浓黑眉峰,那灼然专注的目光,还有那身透着水汽的常服……
他这样镇定自若,是不是说明他心中已有定数,或者说,知道更多东西?
唐玉心中微动。
她微微垂下眼睫。
再抬眼时,眼中那点惶急已被一种近乎柔弱的茫然取代。
她微微垂头,几缕未完全束起的乌发顺势滑落颊边。
她看着江凌川,声音放软,轻声问道:
“二爷既如此说……那我,确实是没法子。”
“不知二爷……可有什么法子?”
此言一出,江凌川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先是下意识地错开了视线,仿佛被那过于柔软的目光烫到。
但随即,又像是无法抗拒般,重新将目光投回她脸上。
他的视线缓缓滑过她被灯光映得愈发莹润的面颊,掠过那缕勾在腮边的发丝,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氤氲着水光、正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眸子里。
月光透过窗棂,与室内灯火交融,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她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浅杏色细布衫裙,未施粉黛。
却因方才一番心惊与此刻的刻意放软,显出一种别样清丽柔美的脆弱感,让人几乎移不开眼。
江凌川盯着她看了半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低下头,嘴角轻轻勾起。
那笑意极快,快得像是错觉。
下一瞬,他已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倏然站起身,转了身去,将宽阔挺直的背影留给了她。
只听他温沉的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我自然……是有法子的。”
唐玉看着他骤然背对自己的挺拔身影,耳中回响着他那句沉稳肯定的“有法子”,心中的猜测瞬间被印证了七八分。
他果然知道!
一个更大胆的联想猛地窜入脑海。
她看着他的背影,不再犹豫,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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