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出我口,入你耳,万不可再传于第三人知晓。”
她先郑重叮嘱,见唐玉郑重点头,才继续道:
“你可知,当今天子,在登基之前,并非一帆风顺。他曾是稚童时,曾在先帝晚年一场极大的风波中,被废去皇子之位,幽禁于冷宫偏殿长达六年。那六年,可谓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身边旧人散尽,朝不保夕。”
“而当时,陪在他身边,历经那六年凄风苦雨、患难与共的,就只有如今这位高贵妃一人。”
“据说,贵妃那时只是太子东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宫婢,却在太子被废、众人避之唯恐不及之时,毅然留下,以微薄之身,在冷宫那般艰难处境中,精心照料当时太子起居饮食。”
“当时的太子年幼无知,无力自保,高贵妃甚至……以身为盾,为他挡过几次不明不白的‘意外’。可以说,太子能熬过那六年年,身心未至崩溃,高贵妃功不可没。”
唐玉听得屏住了呼吸。
原来竟有这样一段过往。
“后来,先帝病重,幡然醒悟,深感愧疚,下旨恢复太子之位。”
“太子重见天日,回到东宫,第一件事便是将高氏纳入房中,给予名分。”
“再后来,先帝驾崩,太子登基,高氏便一路晋封,直至贵妃,宠冠六宫,圣眷不衰。”
“甚至……听闻圣上因早年幽禁时落下心疾,如今唯有在高贵妃宫中,方能安眠。”
崔静徽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
“高贵妃,是高老夫人的次女,高敏的亲姐姐。据说,贵妃当年年仅十岁,因家贫,被送入宫中为婢。”
“在宫中最艰难的那几年,她将自己微薄的月俸,分一半托人偷偷送回高家,奉养父母,接济兄弟。”
“可惜,高家那时实在贫苦,又逢战乱,高老夫人接连生育,身体亏损,高家老父、长子,以及另外几个年幼的弟妹,皆因贫病或意外,接连夭折离世……”
第290章 图谋
唐玉凝神听着崔静徽讲述的高家秘辛,心中思绪飞转。
待到崔静徽话音落下,室内重归寂静,她沉吟片刻,终于忍不住将那个盘旋心头许久的疑问问了出来:
“大奶奶,听您方才所言……高家如今的掌权人,侍郎高斌与夫人高敏,与深宫里的贵妃娘娘,并非自幼相伴长大的情分?”
崔静徽闻言,略微一怔,随即点头道:
“是了。按照年纪推算,高斌与高敏,应是贵妃娘娘入宫为婢之后,高老夫人才陆续生下的。”
“娘娘十岁离家,与这对弟妹,怕是从小就未曾有多少相处的时光,情谊自然……未必有多么深厚。”
她说着,自己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话锋一顿,抬眸看向唐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你的意思是说……”
唐玉点点头,接口道,声音压得更低,条理却愈发清晰:
“我在高府诊治时,高敏屡次提及‘寿宴’、‘进宫’等字眼,言谈之间,焦灼急迫远胜对老夫人病痛的纯粹忧心。”
“那感觉,不像是仅仅期盼母亲康复,倒更像是……迫切地需要在什么寿宴上,让老夫人的状态‘好’起来,至少要能‘露面’,能‘进宫’。”
崔静徽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高老夫人的寿宴,正在这个月底……”
她顺着唐玉的思路往下想去,语气渐渐沉凝:
“你的感觉没错。他们想要的,恐怕不单纯只是老夫人的安康。”
崔静徽定定地望着唐玉,眸光明澈:
“而是要在不久后的高老夫人的寿宴上,在面见高贵妃的时候,让老夫人‘看起来’大好,至少,能体面地出现,以彰显贵妃娘娘的‘孝心’与高家的‘和睦’。”
她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继续分析:
“自高贵妃得宠,高家鸡犬升天后,高斌仗着姐势,行事愈发跋扈无忌,欺男霸女,强占田产商铺,甚至闹出过人命。高敏也不遑多让。”
“这些年,御史台弹劾高家的折子,怕是在通政司都快堆成山了。虽说如今司礼监掌印冯明是贵妃娘娘的人,能压下大半,可众怨滔滔,纸终究难包火。”
“想来,纵是贵妃娘娘顾念旧情,对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和骄横的妹妹,也早生出了许多不满与警告。”
“所以,”
崔静徽的指尖停在桌面上,目光幽深,
“高家兄妹如今这般火急火燎,不惜以威逼胁迫之法广寻名医,与其说是纯孝。”
“不如说……是急于拿母亲的‘康复’作为献给长姐的‘厚礼’,以换取贵妃娘娘继续的宽纵与回护,替他们遮掩那些快要捂不住的蠢事、烂账!”
此言一出,唐玉茅塞顿开,有些惊愕地望向了崔静徽。
只听她微眯了眸子继续道:
“甚至,可能他们手头上,已经有某件极其棘手、快要彻底败露的祸事,急需这份‘孝心’来转移视线,或作为求情的筹码!”
唐玉听着崔静徽条分缕析、直指核心的推论,心中不由得暗自感叹她的冰雪聪明与政治嗅觉。
自己只是隐隐觉得不对,提出了一个线头,崔静徽却已瞬间将绝大部分的可能原委都推演了出来,甚至看到了更深层的利害关系。
她慢慢消化着崔静徽的推论,理顺这其中的逻辑和关系。
“遮掩不住的祸事……”
唐玉喃喃重复,猛地想起今日在高府门前的见闻,立刻道:
“大奶奶,今日我们到高府时,曾在门前见到一老妪带着几人跪地哭诉,声音凄厉,说高家强占田产、害死她儿子儿媳一家数口。”
“虽很快被高家恶仆驱散掳走,但动静不小。您说,高家近日想要极力遮掩粉饰的事,会不会就与这类民怨有关?”
崔静徽听后,眸光一凝,赞许地看了唐玉一眼:
“你留意得心细。这等公然在府门前哭闹喊冤之事,若非真有滔天冤屈、走投无路,便是有人刻意推动。”
“无论哪种,都说明高家某些恶行,已到了捂不住、压不下,开始反噬的地步。此事或许正是其中关窍之一。”
“我明日便派人仔细打听探查,看看近日京中是否有与高家相关的重大民讼或风声。”
唐玉闻言,心中稍安。
有一个心思缜密、且与自己立场一致的盟友上司,感觉不要太好。
许多她无力触及、无法查证的事情,崔静徽便能轻易办到。
知道了高家兄妹真正的图谋,她日后在应对高家时,心中便多了几分底气和计较,不至于全然被动。
两人又就高家可能涉及的几类恶行、以及贵妃的态度推测了片刻。
待这个话题聊尽,唐玉思索了一下,又提出了另一个盘桓心中许久的疑问:
“大奶奶,还有一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她微微蹙眉,
“我们慈幼堂,虽说因陈夫人之事名声稍起,但根基仍在为贫苦百姓义诊施药。”
“即便后来陈府赠匾,引来些商人富户问诊,可影响力远远达不到能让高家这等煊赫一时的皇亲国戚主动垂青、甚至不惜破门强‘请’的地步。”
“高家若真有心为老夫人遍寻名医,大可从宫中太医、各地名手入手,为何会突然将目光落到我们这间小小的慈幼堂?”
第291章 不知二爷可有法子?
唐玉疑惑为何高家突然寻上慈幼堂。
崔静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缓声道:
“此事我接到消息时,也觉蹊跷。我心中……已有些猜测,只是尚无实据。”
“不过,既已起了头,便由不得人藏在暗处搅弄风云。”
“我已遣了得力人手,循着线头去查,想必不日就能探个明白。到那时……”
她话语微顿,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烛光映在她眸中,幽暗不定。
唐玉听她语气,知她不仅早有察觉,且已着手布局应对,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一半。
最后,她又将与高家豪仆冲突,还有那令人不适的视线的隐忧说了。
崔静徽听罢,神色更凝,沉声应道:
“此事我记下了。你放心,既是我让你去,必不叫你独自担惊受怕。我会着人安排妥当,绝不容宵小近前。”
得了这句承诺,唐玉心底最后一丝不安也被抚平。
有这样一位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又肯回护她的上司盟友,实是幸事。
夜渐深沉,两人又说了会子闲话。
唐玉见崔静徽面上已有倦色,便不再多扰,起身告辞,叮嘱她好生安歇。
直到提着空食盒出了清晖院,独自站在夏夜微凉的庭院中,晚风习习,拂过她微微发热的耳廓,唐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一个多时辰里,自己与崔静徽谈了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