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子当日对我母亲口出恶言,诅咒加身,是众人都听见了的。”
“你身为她的徒弟,不思规劝师父,不向家母赔罪,反倒在此巧言令色,百般维护,甚至……倒打一耙,诬我孟家门风。”
她说着,眼中泪光盈盈,仿佛承受了莫大冤屈,向前一步,竟对着唐玉的方向,作势要屈膝:
“若是因为之前……在侯府寿宴上,我不慎打翻冰盏,累你被误会那桩旧事,你心中对我、乃至对我母亲仍有怨恨,今日才这般……”
“那我在这里,替我自己,也代我母亲,向你赔个不是!只求你高抬贵手,莫要再因私怨,牵连无辜,颠倒是非了!”
她姿态放得极低,话里话外却说唐玉在因旧怨报复、挟私偏袒,更坐实了林娘子“诅咒”之事。
“大小姐!这如何使得!”
那孟家嬷嬷立刻扑上去,死死扶住孟昭绫的胳膊,不让她“跪”下去,同时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满是愤懑不平:
“您可是金尊玉贵的孟家小姐!这位文玉姑娘再得脸,说破天去,也不过是侯府里一个伺候人的奴婢!”
“这世上,只有下人包容体谅主子、为主子分忧的理,哪有主子反过来,向一个奴婢赔礼道歉的道理?!”
“这岂不是乱了尊卑,没了体统!您这般作践自己,岂不是更让某些人得意,觉得拿捏住了您的短处?!”
尊卑观念深入骨髓,孟昭绫这番以退为进、自降身份的表演,配上嬷嬷那番“尊卑论”,瞬间又将唐玉置于道德下风。
唐玉看着孟昭绫那副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稳住心神,迎着孟昭绫泪光闪烁的眼睛,声音清晰冷静,不卑不亢:
“孟小姐,我们现在说的是林娘子诊病,与你家夫人的事。是非曲直,自有医理与证据可辨。”
“你此刻不提病情,不请太医对质,却偏偏扯出你我之间过去误会,反复强调,刻意引导……”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进孟昭绫眼底:
“这般转移焦点,混淆视听,我倒不知,孟小姐和你身后这位嬷嬷,心中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是觉得‘巫蛊’之说站不住脚了,便又想用‘尊卑’、‘旧怨’来压人么?”
“你血口喷人!”孟昭绫尖声反驳,脸上那点柔弱差点维持不住。
“就是!这丫头牙尖嘴利,没安好心!”
“林娘子刻薄冷漠,诅咒病患是事实!”
“孟夫人都病成这样了,还能有假?”
几个被收买的闲汉又在人群中鼓噪,矛头重新指向一直沉默的林娘子。
林娘子心中明知这是有人设局,但听着那些“刻薄”、“冷漠”、“诅咒”的字眼不断加诸己身,看着孟昭绫主仆那颠倒黑白的表演。
饶是她心性坚韧,脸色也不由得微微发白,袖中的手暗暗攥紧。
孟夫人见舆论似乎又偏向己方,立刻捂着胸口,哀声叫嚷起来:
“哎哟……疼死我了……就是这妖妇咒的!报官!必须报官抓她!哎哟……”
场面眼看又要失控。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个清朗沉稳的男声,突兀地穿过嘈杂,清晰地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孟三夫人么?真是巧了。怎么,前几日贵府上三爷与我合伙的那批西山煤矿的股子,账目还没理清,尾款也拖着未结,三夫人您倒有闲工夫,跑到这慈幼堂门口,唱这么大一出戏?”
人群一静,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蓝灰色杭绸直裰、身形挺拔、面容英朗的年轻男子,正负手立在人群外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却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场中的孟夫人。
正是陈豫。
孟夫人被打断表演,很是不悦,尤其是听到“西山煤矿”、“账目未清”这几个字,眼皮更是狠狠一跳。
她强作镇定,斜睨了陈豫一眼,语气倨傲冷淡:
“你是何人?在此胡言乱语什么?我孟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陈豫闻言,不仅不恼,反而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拨开身前几人,走到了人群前方,与孟夫人遥遥相对。
他先是对着林娘子和唐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才重新看向孟夫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冰冷:
“孟夫人贵人事忙,不记得我这等小人物,也是自然。不过,夫人不记得我不要紧——”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
“夫人总该记得,您府上那位最得宠的方姨娘,她那位在永昌渔具行当掌柜的亲哥哥,方同禄吧?”
孟夫人脸色微变。
陈豫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道:
“七日前,通惠河码头,鄙人新船下水。夫人您这位好姨娘的兄长,方同禄方老板,可是赏光到场了。”
“不仅到了,还当着众多宾客的面,三番两次,故意冲撞、甚至企图将慈幼堂的文玉姑娘推入河中,意图谋害!”
“此事当时众多宾朋有目共睹,方同禄亲口承认。”
他目光如电,扫过孟夫人骤然苍白的脸,又扫过眼神开始闪烁的孟昭绫和那嬷嬷,最后朗声道:
“我今日倒是好奇了,孟夫人。您府上的人,先是意图谋杀侯府的姑娘、慈幼堂的管事未遂。”
“如今,您又带着女儿、嬷嬷,跑到人家医馆门口,污蔑栽赃,砸人生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们孟家,这是铁了心,要跟慈幼堂过不去,跟这仁和街的街坊邻里们亲眼所见的‘公道’过不去吗?”
“还是说,方同禄那日行事,根本就是受了夫人您的指使?!”
第295章 闹剧
陈豫这番话,如同又一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意图谋杀侯府的人?还是孟家姨娘的哥哥干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孟家这是……害人不成,又反咬一口?”
“难怪今日来闹,原来是做贼心虚,想先下手为强啊!”
围观众人顿时哗然,议论纷纷,看向孟家母女的眼光充满了震惊与怀疑。
方才那些被收买鼓噪的闲汉,此刻也缩着脖子,不敢再吱声。
陈豫带来的船工陈大山,此时也挤到前面,扯着嗓子嚷道:
“陈把头说得千真万确!那日我就在船上,看得真真儿的!”
“那个姓方的,先是在跳板上撞了文玉姑娘一次,后来船一晃,他又像头疯牛一样,直直朝文玉姑娘后腰撞过去!”
“要不是旁边有位好汉手快,文玉姑娘当时就掉河里喂鱼了!方同禄他自己都认了!”
“这事码头上好多兄弟都看见了,孟夫人不信,大可去打听!”
“你、你们血口喷人!无凭无据,休要在此污蔑我孟家清誉!”
孟夫人脸色由白转青,强撑着厉声呵斥,
“今日在此,说的是这林氏出言不逊、诅咒病患一事!”
“与什么码头、什么推人下水有何干系?!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转移话题!”
唐玉在一旁听得心中冷笑。
这可不是陈豫先“胡搅蛮缠”,若不是你女儿孟昭绫先扯什么“旧怨”、“黑白不分”,将水搅浑,又怎会引得陈豫揭出你孟家更不堪的底细?
她正待开口反驳——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一个严肃而不失威严的女声自人群外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体面、面容肃穆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干练的仆妇,分开人群,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慈幼堂的管事秦嬷嬷。
秦嬷嬷目光如电,先在林娘子和唐玉身上扫过,见二人无恙,神色稍缓,随即转向孟夫人,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孟夫人,老奴秦氏,是这慈幼堂的管事。不知夫人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若是我慈幼堂有何怠慢之处,夫人尽可对老奴言明,何须在此……与市井闲人一般见识,平白失了身份。”
孟夫人见是侯府有头脸的嬷嬷,气势又弱了三分,但仍指着林娘子道:
“秦嬷嬷来得正好!这林氏身为医者,毫无仁心,前几日为我诊治时,竟恶语诅咒,说我‘烂穿胸肋’、‘等死’!”
“如今我胸痛难忍,皆因她诅咒应验!这等妖言惑众、心术不正之人,岂能再留在慈幼堂行医害人?”
秦嬷嬷眉头微蹙,尚未答话,林娘子却上前一步。
她神色平静,对着孟夫人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地说道:
“孟夫人,前些日子贵府看诊,民妇言语确有直白欠妥之处,在此向夫人赔个不是。”
“医者父母心,民妇当日所言‘郁结成核、宜宽心静养,否则恐生恶变’,乃是依据医理推断,心急之下,措辞不当,让夫人受惊了,是民妇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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