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歉了,但只承认措辞不当。
“然而,”
林娘子话锋一转,目光清正地看向秦嬷嬷和围观人群,
“民妇当日所言,句句是实,绝非无端诅咒,更与巫蛊厌胜之术毫无干系。”
“孟夫人与这位嬷嬷今日当众以‘巫蛊’污我清白,毁我慈幼堂声誉,此事……又该如何了结?”
“了结?”
孟夫人见林娘子服软道歉,气焰又涨了几分,冷哼一声,
“你一句轻飘飘的‘措辞不当’就想揭过去?我还没说接受你的道歉呢!”
“你诅咒我在先,如今又想倒打一耙,追究我污你清白?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秦嬷嬷,你评评理!”
话来话去,又扯到诅咒上了。
秦嬷嬷暗叹一声,心中明镜却似的,知道这是孟家故意寻衅。
她略一沉吟,缓声道:
“孟夫人息怒。林娘子既已致歉,夫人胸中若有郁结,不若让老奴做东,请夫人移步,咱们寻一处安静所在,慢慢分说。”
“或者,夫人若信不过林娘子,老奴也可代为引荐几位京城有名的妇科圣手,再为夫人仔细诊看,务必让夫人安心。”
“至于慈幼堂……毕竟是侯府老夫人点头、世子夫人着力扶持的善堂,关乎侯府体面与仁德之名。”
“有些误会,说开了便好,若闹得太大,惊动了老夫人,或是让侯府夫人知晓娘家嫂子在此……怕是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这话绵里藏针,既给了台阶,也点出了慈幼堂背后的靠山,侯府,尤其是老夫人和世子夫人崔静徽,更暗暗敲打了孟夫人。
你这么闹?你就不怕传到老夫人耳朵里?
孟昭绫站在母亲身后,听着秦嬷嬷的话,脸色微微发白。
她今日来闹,除了姑母隐晦的推波助澜,确实也存着对林娘子和唐玉那日“不敬”母亲的不满。
可若真将事情彻底闹大,闹到侯府老夫人面前……老夫人会怎么看她?
会不会觉得她跋扈无理?姑母又会是什么态度?
她心中一时踌躇起来。
就在孟夫人被秦嬷嬷的话拿住,有些骑虎难下,孟昭绫也心思浮动之际——
一旁的陈豫,仿佛刚收到什么消息,抬手招过陈大山,低声耳语了几句,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
他上前一步,对着孟夫人拱了拱手,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急促:
“孟夫人,差点忘了正事。方才码头上来人急报,说是今日南风大顺,水势极佳,孟三老爷带队押运的那批苏杭绸缎的货船,原本预计明晚才能抵达的。”
“如今恐怕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要进通惠河码头了!此刻码头上怕是已经忙乱起来准备接船。您看……”
孟夫人闻言,脸色一变,失声道:
“什么?老爷今日就回来了?不是说……”
“千真万确!”
陈大山在一旁拍着胸脯保证,
“信是跟着快船先到的,错不了!三老爷怕是归心似箭,船赶得急!”
孟夫人这下是真慌了。
丈夫突然提前归家,她身为正室,若不去码头迎接,反倒在此与医馆纠缠“诅咒”之事,传到丈夫耳中,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何况……那批绸缎的生意,似乎也有些关碍……
她再也顾不上眼前这摊子烂事,也顾不得什么“诅咒”和面子了,急急对身边的嬷嬷和女儿道:
“快!快回去准备!老爷要回来了,得赶紧去码头!这里……这里暂且……”
她“暂且”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狠狠瞪了林娘子和唐玉一眼,又忌惮地瞥了秦嬷嬷和陈豫一下,终究是没敢再放什么狠话,只对身边人道:
“走!先回去!”
说罢,也顾不上维持贵妇仪态,带着同样神色仓皇的孟昭绫和一众仆役,在围观人群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目光中,匆匆挤出人群,上了候在不远处的马车,飞快地离开了仁和街。
一场沸反盈天的闹剧,竟以这般仓皇退场的方式,戛然而止。
秦嬷嬷看着孟家马车远去,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对着尚未散去的围观人群,朗声道:
“诸位高邻,一场误会,惊扰大家了。慈幼堂行医施药,秉承的是济世救人之心,绝无任何怪力乱神之事。”
“今日多谢诸位乡亲在此做个见证。都散了吧,散了吧。”
人群又议论了一阵,见没热闹可看,也便渐渐散去,只是今日这“林娘子口无遮拦惹祸端”、“孟家害人反诬陷”的种种情节,足以成为未来几日街头巷尾的谈资。
待人群散尽,秦嬷嬷才转身,对林娘子和唐玉肃然道:
“今日之事,虽暂时了了,但孟家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你们近日行事,务必更加谨慎。林娘子,尤其是你,说话需再三斟酌。”
第296章 客气
唐玉闻言称是。
林娘子今日心情被这场无妄之灾搅得烦闷,闻言也只是恹恹地应了一声。
唐玉心知,这位醉心医术、性子耿直的医者,今日被当众污蔑“巫蛊”、“诅咒”。
虽凭机智和众人相助勉强过关,但心中那份憋屈与寒意,怕是一时难消。
她略略安慰了林娘子几句,见她神情疲惫,不欲多言,便体贴地不再打扰,让她独自去后院静室休息。
转回身,陈豫已信步走进了堂中。
他看向唐玉,脸上露出带着几分洒脱不羁的淡笑,语气揶揄:
“文娘子如今可真是大忙人,等闲都见不到人影。前几日去慈幼堂寻你,都说不在。想同你说两句话,倒比见宫里的贵人还难些。”
唐玉面上浮起客气的浅笑,福身道:
“陈把头说笑了。前些日子杂事缠身,让陈把头白跑,是文玉的不是。”
“今日还要多谢陈把头仗义执言,解了慈幼堂的困局。”
她心中其实对陈豫方才提及的,孟夫人指示方同禄在船上推她落水一事,存了诸多疑问,想要细问。
奈何此时已有听到风声散去、又折返来看病的街坊探头探脑地进了慈幼堂,实在不是深谈的时机。
她迎上陈豫那双看似含笑、实则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眼睛,略一思忖,便道:
“今日多亏陈把头。若陈把头晚间得空,不若……来慈幼堂用个便饭?容文玉略备薄酒小菜,聊表谢意。”
陈豫闻言,眉梢微挑,眼中笑意更深,颔首道:
“文娘子相邀,陈某却之不恭。那便……叨扰了。”
大半天时光在忙碌与余波中悄然流逝。
日头西斜,晚霞渐染。
到了晚饭时分,慈幼堂的伙计、学徒们或去外面小店小摊解决,或由家人送了饭食来。
唐玉特意去了附近口碑不错的悦来楼,叫了几样清爽适口、适合晚间食用的小菜:
一道清蒸鲈鱼,一碟白切鸡,一碗虾仁豆腐羹,并两样时鲜素炒。
她用食盒仔细装了,提到了医馆二楼那间平日里用于会客、也兼作他们几人用饭休息的小阁。
陈豫依约而来,时辰拿捏得正好。
他踏入小阁,目光在桌上几样菜色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愉悦,笑道:
“文娘子有心了。这清蒸鲈鱼和白切鸡,可都是合我口味的。看来今日陈某有口福。”
唐玉一边布筷,一边道:
“陈把头客气了,不过是些寻常菜式,凑巧罢了。”
却见陈豫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提出一个细颈白瓷瓶,笑道:
“有鱼有鸡,岂能无酒?这是我前日得的金华酒,清冽甘醇,正好佐餐。”
唐玉见状,忙摆手道:
“陈把头自便。只是晚上医馆或许还有事,我却是不能沾酒的。”
陈豫闻言眉梢一挑,将酒瓶往自己这边一揽,护住,朗声笑道:
“谁说要给你了?这好酒,我自己喝都嫌不够呢!”
他这番护食举动,配上爽朗的笑容,让唐玉原本因白日风波和此番单独邀约而有些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放松了些许,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意:
“那陈把头可要多喝两杯。”
两人落座,边吃边聊起来。
阁内点起了灯,窗外暮色四合,倒也别有一番宁静。
唐玉先寻了个安全的话题,照例寒暄:
“还未恭喜陈把头,那日新船下水,后来走水,可还顺利?”
陈豫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闻言笑道:
“托文娘子的福,顺风顺水顺财神,走得稳当极了。说起来,那日还多亏了江二爷。”
陈豫放下筷子,看向唐玉,语气是纯粹的感慨,听不出什么别样情绪:
“方同禄那厮在船上对你无礼,又口出秽言,江二爷那一脚踹得,真是大快人心。给我那新船,可是结结实实去了一大块晦气。这等干脆利落的手段,陈某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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