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闻言,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声音温婉客气:
“江家二爷是行伍出身,性子急些,那日也是看不过眼。”
说完,她复又低下头,细细剔了块莹白的鸡肉,送入唇边,又慢慢啜了口温茶。
脸上依旧是那抹无可无不可的,礼貌周全的淡笑,仿佛方才提及的,不过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寻常小事。
陈豫将她这番客气又疏离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亦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
他给自己斟了杯酒,却不急着喝,把玩着莹白的瓷杯,仿佛闲话家常般,用一种平静到近乎随意的口吻,抛出一句话:
“文娘子怕还不知道吧?”
他顿了顿,等唐玉疑惑地抬眼看来,才缓缓道:
“那个方同禄,就在那天落水回去之后……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如今,正躺在家里,动弹不得。”
第297章 不如…选我
唐玉闻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有些惊愕地看向陈豫。
方同禄的腿……居然被打断了?
是巧合,还是……她目光下意识地在陈豫脸上探寻。
只见陈豫正拿起酒壶,姿态闲适地为自己又斟了一杯,神情恣意,嘴角那抹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意味深长。
他迎着她的目光,坦荡地摇摇头,语气轻松:
“看我作甚?可不是我做的。”
唐玉看着他那一派舒朗俊逸,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桩街头趣闻的喝酒模样,有些疑惑。
正在这时,他明亮的目光回望了过来。
唐玉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睫,默默夹了一筷子菜。
桌上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响。
默了半晌,唐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心中盘旋许久的疑惑,声音放得轻缓:
“陈把头方才说,方同禄推我下船之事,是孟家夫人指使……这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陈豫啜了一口杯中清冽的酒液,将酒杯握在掌心缓缓转动,目光落在杯中荡漾的涟漪上,语气是那种见惯人情世故的通透:
“孟家内宅的秘辛,我自然无从知晓。但我知晓,方同禄那厮,前阵子曾同他那帮酒肉朋友吹嘘。”
“说孟家三房那位娇养在侯府的大小姐,不日便要嫁给江家二爷做正头娘子了,到时候孟家三房才算真正攀上了高枝。”
“而江家二爷,那日却在我的船上,众目睽睽之下救了你……”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唐玉,眼中光芒微闪:
“再联系方同禄是孟三爷宠妾的亲哥哥,孟家与侯府那点沾亲带故的关系……这事的前因后果,倒也不难推断。”
“想来无非是有人早觉得你碍了眼,想替自家小姐清扫障碍罢了。下作手段,不算高明。”
他说完,手里依旧把玩着酒杯,眸光却抬起,被窗外残余霞光与室内灯火点染得灼灼发亮。
他晶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唐玉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
唐玉听着他条分缕析,尤其听到“不日便要嫁给江家二爷做正头娘子”这几个字时,心中升起了厌烦,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憋闷躁郁。
她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帕子,缓慢而用力地擦了擦嘴角,这才轻声道,
“原来……是府里主子们之间的恩怨纠葛。看来,是我这个做下人的不小心,卷进去了。”
陈豫将她那一闪而逝的烦躁与刻意的疏离尽收眼底。
他收回目光,低头,逸出一声哼笑。
随即,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接着,他开口,语调轻缓,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文娘子,有些事,或许你心里也清楚。江二爷那样的人,他……根本不可能娶你。”
此话虽轻,落在唐玉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她牙关瞬间咬紧,方才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几乎崩裂。
她猛地抬眸,直直看向陈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怒与被冒犯的冷意:
“陈把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对面方才还慵懒把玩酒杯的男人,在她这声带着怒意的诘问中,缓缓地地放下了酒杯。
“嗒。”一声轻响。
他原本随意舒展的坐姿变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桌沿,原本宽松的衣袖因这动作绷紧,勾勒出小臂流畅的线条。
那是一种蓄势待发,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灯光将他深刻的五官投下浓重阴影,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洒脱的眸子里,此刻笑意尽敛,只剩下一种近乎直白的锐利与专注,如同鹰隼,牢牢地锁住她,不允许她有半分闪躲。
他看着她,声音压得低沉,带着笃定,一字一句:
“我的意思是——与其和江二爷那样身份悬殊、前程未卜的人纠缠不清,将自己困在侯府那一方逼仄天地里,仰人鼻息,进退维谷……倒不如,考虑一下,选我。”
唐玉心中剧震,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陈豫,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愈发硬朗深邃的眉眼,绷紧的下颌线,以及那双褪去所有圆滑狡黠,势在必得的眼睛。
他的目光赤裸而直白,充满了属于男人的侵略感。
他身上那股凛冽充沛的男子气息,混合了江风和酒气,仿佛化作了实质的网,将她笼罩。
这侵略性太强,太突然,也太……直白。
唐玉几乎是本能地,身子向后一仰,脊背抵住了坚硬的椅背,试图拉开这令人心悸的距离。
陈豫将她这充满抗拒的闪避动作看得分明。
他目光微暗,并未再逼近,反而缓缓地重新坐直了身体,方才那股迫人的气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微微垂下眸子,浓密的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精光与情绪,只余下一片平静的阴影。
方才那几乎要灼伤人的热度,瞬间冷却。
唐玉胸口起伏,刚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与荒谬,却见对面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陈豫拿起自己带来的那壶还剩大半的金华酒,轻轻放到了唐玉面前的桌上,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从未说过。
他看着她,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爽朗,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文娘子不必惊慌。陈某只是……将心里的话说出来罢了。”
“此事,你只消回去后,一个人静静地多想片刻。不必立刻答复我。”
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地补充道:
“晚上码头还有一批货要连夜卸船,我得去盯着。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对唐玉略一颔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小阁。
第298章 管用
陈豫离开过后,小阁内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渐起的风声,和桌上菜肴袅袅散尽的最后一丝热气。
唐玉怔怔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又看向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
耳畔仿佛还回荡着陈豫那番石破天惊,近乎直白掠夺的“倒不如选我”。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擂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他……竟然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因为那次相救?还是后来在慈幼堂的几次往来?
她竟毫无察觉,或者说,刻意忽略了那些过于专注的目光和超乎寻常的回护。
一时间,脑中思绪纷乱如麻,两个男人的面孔交错闪现。
江凌川那双在黑暗中翻涌着痛楚,绝望与深不见底情绪的眼眸,与陈豫方才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赤裸锐利与势在必得的直视,如同冰与火的两极,在她心湖中激烈冲撞,搅得她心神不宁。
最后,这股无处发泄的憋闷、烦躁,化作一股无名火。
她猛地抬手,重重地捶了一下坚实的桌面!
砰!
桌上的碗碟被震得轻轻一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如今是什么时候?!
高家老夫人的病怎么诊治还没有明确章程,孟家三房今日才来闹过一场,摆明了不会善罢甘休,慈幼堂内外危机四伏。
她有一屁股的麻烦事,一脑门子的官司亟待理清……
他倒好,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
不急着答复?
好,那便等着吧!
眼下,哪有闲心去想这些!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反而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些许心头的躁动。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了筷子。
像是发泄般,她不再细嚼慢咽,而是大口吃着已经微凉的饭菜。
意识到自己一个人恐怕吃不完这许多,她将剩下的菜仔细归置到食盒里,端下了楼。
林娘子心情依旧不佳,只略用了些便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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