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漫长的、令人心头发慌的沉默。
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就在唐玉以为老夫人不会再开口,或者会彻底崩溃时,却听到她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异常清晰的气音,缓缓说道:
“其实……是有法子的。”
唐玉心中猛地一咯噔,像被什么东西猝然塞住,呼吸一滞。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林娘子。
林娘子眼中也闪过惊讶,但随即,那惊讶化作了一种复杂的的了悟。
她对上唐玉的目光,轻微地闭了一下眼,又瞥了一眼榻上的老夫人。
只听老夫人继续用平静的声音道:
“我们乡下……妇人生产后,落下这毛病的,不少。穷,请不起大夫,也用不起好药。有个土法子……是管用的。”
老夫人轻轻说了那土法子,说完,她像是最后一口气也要消散的模样,轻声恳求道:
“到时候……就劳烦二位,帮帮我这老婆子吧。”
寿宴当日,高府,老夫人院落。
高老夫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绣满万字不断头与仙鹤祥云纹样的绛红色缂丝贺寿吉服。
头戴镶嵌明珠宝石的貂鼠卧兔儿,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两颊扫了胭脂,唇上也点了口脂。
乍一看,确是富贵雍容、喜气洋洋的老封君模样。
更关键的是,她是站着的。
不仅站着,而且站得稳稳当当,腰背甚至挺得比寻常老人更直些。
她在两名仆妇的虚扶下,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脚步起初还有些滞涩。
但很快,竟显出一种近乎轻快的流畅。
唐玉和林娘子静静立在一旁,垂着眼眸,心中沉甸甸,冷飕飕,又堵得慌。
老夫人又走了几步,甚至微微侧身,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容。
只听她轻声叹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陌生的轻快:
“真是……松快。身子好像……没那么沉了。我好像……和年轻时候一样了。”
一旁侍立的心腹大丫鬟见状,连忙堆起满脸的惊喜与奉承,声音清脆地夸赞道:
“老夫人您看看!您这哪里是病了,分明是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精神了!”
“这通身的气派,瞧着比许多诰命夫人都显贵气、显康健呢!”
老夫人闻言,只是淡淡地弯了弯嘴角,并未接话。
她又依着自己的节奏,左右缓缓踱了几步,步履竟越来越稳。
然后,在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中,她竟然迈过了高高的门槛,跨出了院门。
夏日的天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笼罩在她一身绛红的华服上。
她微微仰起脸,眯了眯眼,阳光在她涂抹了脂粉的脸上跳跃,照亮了那些深深浅浅、脂粉也盖不住的皱纹。
也映得她眼中那片浑浊,似乎也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院中草木的气息与远处隐约的喧闹一同涌入鼻腔。
“真松快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惊奇与满足,
“这外头的天光真好……如今,我好像……真的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们别看我如今身子矮小,老态龙钟的……”
“你们不知晓,我年轻的时候,力气可大着呢!山一般高的草头,我能挑起就走,十里山路都不带大喘气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地骄傲:
“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爬墙上房……村里那些半大男娃,都没我能耐!”
“我爹娘总骂我,说我家秀娥啊,怕不是个小子投错了胎,比男娃还皮实,还胆大!”
“秀娥……”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
笑着笑着,她忽然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了腰。
那咳嗽声沉闷而费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
旁边的丫鬟仆妇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轻拍她的背。
咳了好一阵,她才渐渐平复。
在丫鬟的搀扶下,她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面上的神情重新变得肃穆慈和,她又变回了高老夫人:
“时辰不早了。走吧,该进宫赴宴了。”
老夫人被丫鬟仆妇簇拥着,缓缓向院外行去,那身绛红吉服在夏日的天光下,刺目得近乎不真实。
屋内,只剩下唐玉和林娘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与唏嘘。
她们开始收拾方才为老夫人“准备”时留下的工具。
煮过、晾在一旁的、丈二长的白棉布,此刻已被汗水与某种液体浸染出深浅不一的痕迹,蜷在银盆里。
那个小巧的红泥炭炉和小锅,里面的水早已冷透,锅底还残留着一点灰白的水渍。
然后,是土豆。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老夫人的话:
“我们乡下……妇人落下这毛病,没钱的,就用土法子。寻一个大小合适、光滑硬实的生土豆……”
“煮得外皮发软、里头还是硬的……晾到温乎……用煮过的软粗布包好,蘸一点烈酒……”
“……把那掉下来的东西……顶回去。再用这土豆,堵在口子上。”
“……用丈二长的、煮过的白棉布,从胸口下面开始,一路缠下去,过腰,缠过胯,再绕上来……缠得紧紧的,才能勉强……站住,走两步。”
“土豆能吸掉些不好的‘湿气’,老话这么讲。布带子勒着,它掉不出来……也就,不那么疼得钻心了。能顶……一两个时辰。”
老夫人的声音,犹在耳边,字字凿心。
她曾跟着林娘子接触过一些乡野病例。
知晓在那些被繁华遗忘的角落,在田埂与灶台之间,无数像“秀娥”一样出身、甚至远不如“秀娥”的贫苦妇人。
在经历生产的鬼门关后,若不幸落下这“掉下来”的毛病,无钱延医,无药可治。
为了不耽误农活,不成为家庭的累赘,她们能依靠的,往往就是这些最朴实、最廉价、也最残酷的“土法子”。
用萝卜,用芋头,更多的时候,就是用这田间地头最常见、最易得的土豆。
煮一煮,堵上去,再用破布烂衫死死勒住腰身。
然后,咬着牙,扛起锄头,挑起担子,继续在泥土里刨食,直到下一次生产,或者……直到彻底垮掉。
谁承想……
唐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老夫人离去的方向,是通往那天下最富贵、最威严、最讲究体统的宫禁。
谁承想,这源自田间地头,浸透着贫苦妇人血泪与无奈的“土法”。
最终,竟会用在这座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高门府邸之中。
用在这位皇亲国戚尊荣的“高老夫人”身上?
要用这最卑贱的作物,去为那最煊赫的宴会撑起体面。
要用这最原始的痛楚,去为那最精密的阴谋争取时间。
这其中的荒谬、讽刺与深入骨髓的悲凉,让唐玉心口一阵阵地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她默默地将那没用上的土豆,连同染污的白布,一起放入一个不起眼的旧布袋中。
林娘子也净了手,将红泥小炉等物归置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做完这一切,仿佛在完成一场沉默的祭奠。
第307章 有话要问
唐玉和林娘子正沉默地收拾着残局,将那些工具一一归置,一位在高老夫人身边颇有些脸面的老嬷嬷悄步走了进来。
她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容,对二人福了福身,道:
“辛苦二位娘子了。老夫人吩咐了,待会儿从宫里回来,身子怕是还要劳累二位帮着照看调理一番。”
“还请二位暂且留步,在府中稍作歇息等候。老奴这就引二位去外间偏房,用些茶点。”
这是要将她们留在高府,直至老夫人回府安稳为止,既是需要,也是某种不言自明的“看管”。
唐玉与林娘子对视一眼,心知无法推脱,只得应下,提起药箱,跟着那嬷嬷向外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行至一处月洞门旁时,唐玉敏锐地觉察到一道视线,自侧方投来,牢牢锁在她身上。
那目光并不放肆,却带着一种存在感极强的专注。
她脚步未停,只微微侧目,用余光瞥去。
只见月洞门旁的阴影里,“王彪”正抱臂倚墙而立,目光沉沉地望过来,与她视线一触即分,随即轻轻朝外院方向偏了偏头。
唐玉心下了然。
他是有话要问,且需避开旁人。
她略一思忖,停下脚步,对引路的嬷嬷和林娘子歉然道:
“嬷嬷,林娘子,方才想起,给老夫人预备的温补药丸还未完全制成,正好趁此空闲,我去马车上将制药的小戥子和石钵取来,待会闲等的时候,我们顺手做了,也省得耽误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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