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嬷嬷闻言,审视地看了她一眼,尚未开口,林娘子已平静地接话道:“也好,你去吧,仔细些。”
嬷嬷见林娘子开了口,便也未加阻拦,只对旁边一个跟着的小丫鬟道:
“你领着这位娘子去侧门,莫要走远了。”
小丫鬟应了声,引着唐玉转向通往侧门的小径。
走出内院范围,刚到一处僻静拐角,“王彪”便如同鬼魅般闪了出来,挡在了路前。
他看也不看那吓了一跳的小丫鬟,只用属于“王彪”的粗嘎嗓音,硬邦邦地命令道:
“我有紧要话需单独询问医师娘子,事关老夫人病情。你在此候着,稍后我自会带她出去。”
小丫鬟面露为难,担忧地看向唐玉。
唐玉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无妨。
丫鬟这才惴惴不安地退到一旁廊柱下。
“王彪”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唐玉默默跟上。
七拐八绕,来到靠近侧门、专供下人及访客停放车马的一处简陋车棚旁。
车棚里原本有两个正在铡草料的仆役,“王彪”上前,粗声说了两句什么,那两人便唯唯诺诺地放下活计,快步离开了。
待四周无人,面具下的江凌川才转向唐玉,声音压得极低,迅速问道:
“今日我进不去内宅。老夫人那边……情况究竟如何?可还稳得住?会不会……牵连到你们?”
他问得急切,唐玉却听出了言外之意的沉重。
他不仅想知道老夫人能否安然完成寿宴,更担心万一寿宴中途老夫人支撑不住出了意外,高家会否将滔天怒火与罪责,第一时间倾泻到负责诊治的她们头上。
唐玉心头一涩,轻叹一声,低声道:
“老夫人她……心性之坚,远非常人能及。且今日观她神色,似是……抱了某种必成的执念,甚至可说是‘绝念’。”
“想来……只要宫中不出大的变故,她应当……是能撑过去的。”
说完,她自己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
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沉甸甸地发疼,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凌川将她眉眼间那抹无法掩饰的萎靡与悲悯尽收眼底。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带着些沉稳的安抚:
“能顺利从此地脱身,已属不易。今日之后,无论高家事成事败,慈幼堂有‘妙手’令高老夫人‘起身赴宴’的名声,必将不胫而走。届时,求医问药者恐怕会踏破门槛。”
他顿了顿,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冷笑,只听他哼笑道:
“你和那位女医名声大噪,根基更稳。届时,孟氏那边再想动慈幼堂,动你,可就得先掂量掂量。这,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他试图用“利益”与“局势”来冲淡她心头的郁结,告诉她这并非全然是坏事。
唐玉却缓缓摇了摇头。
名声、利益、与孟氏的博弈……这些此刻都显得如此遥远而虚浮。
她抬起眼,看向江凌川,问出了盘旋心中许久的问题,声音轻轻:
“这些暂且不提。我且问你,你潜伏这些时日,那‘物什’你可寻到了?”
第308章 米与饼
唐玉说的是那本“香油账册”。
江凌川闻言,眸色骤然一深。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更沉:
“没有。书房、密室、祠堂、乃至他几个心腹外宅,能搜的地方都已暗中搜过,一无所获。此物藏得极深,或许……根本不在寻常之处。”
他一边说,一边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低声追问:
“你突然问起这个……可是,知道了些什么?或听到了什么?”
唐玉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除了罗家这桩,高家……可还做过其他丧尽天良的恶事?”
江凌川眼神一凛,略一沉吟,便用极快的语速,列举了几桩:
“高斌:三年前治理黄河某段,贪墨工部拨付的固堤银,以致堤坝偷工减料,次年春汛小溃,淹了两县良田,百姓流离,他反诬地方官失职,将自己摘得干净。”
“去年,他为夺一富商祖传的海外商路,构陷其通敌,将其下狱,商家破人亡,商路尽入其手。”
“高敏:为其夫谋夺漕运肥缺,设计害死原任官员,制造‘意外’落水。纵容其子强占民田,逼死佃户,反诬其‘抗租伤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又道:
“至于宫里……陛下子嗣稀薄,除太子外,仅有四五个公主,且多病弱。你以为真是天家福薄?”
“乃是高贵妃把持后宫多年,暗中对嫔妃用药、制造意外,堕下的胎儿不知凡几!有孕的妃嫔,也总是‘体弱’、‘急病’、‘难产’而香消玉殒。”
“多少世家耗费心血培养出的女儿,送入宫中,指望着延续荣耀,最后却连尸骨都未必能全,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高家满门,除了那位被蒙在鼓里、或许也故意不想知道的老夫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已烂透,没一个人的手是干净的。”
唐玉听得遍体生寒,尤其听到“有孕妃嫔离奇去世”时,心头猛地一悸,一个名字倏地窜入脑海——陈佑宁!
陈佑安的亲姐姐,那个入宫不久便“急病身亡”、连尸首都未曾送还陈家的宫嫔!
难道……也是高贵妃的手笔?
想起几日前去陈府,小佑安依恋地靠在她怀里,满目欣喜地喊着“姐姐”的模样,唐玉心中更添一股悲凉与寒意。
她稳了稳心神,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靠近,这才将声音压到最低,缓声道:
“我也不知这算不算线索,只是这几日听老夫人精神不济时,断断续续絮叨了些陈年旧事。”
她顿了顿道:
“老夫人说,高斌与高敏,幼时家境极贫,名字并非如今这般文雅。高斌原名高饼,高敏原名高米。”
“是荒年缺食,乡下人没甚文化,只盼着孩子能有口吃食,取得贱名。”
“她说,她这对儿女,是真真正正从饿殍堆里爬出来的,穷怕了,也饿怕了……”
唐玉抬起眼,看进江凌川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老夫人说,高斌发达后,似乎对粮食有种异乎寻常的执着。”
“他在府中偏僻处,仿照官仓规制,私建了一座不小的粮仓,据说存满了上好的米麦。”
“他时常会独自去那里,也不做什么,就是看着,摸着那些粮袋。老夫人说,只有在那粮仓里,她这儿子脸上,才会露出些许……近乎心安的神色。”
粮仓?
仿官仓规制?存满米麦?时常独自去查看?会感到“心安”?
江凌川面具下的瞳孔,猛地收缩。
眸中似有惊涛骇浪般的暗芒急剧闪过。
他郑重地对唐玉点了点头,那目光深邃无比,里面翻涌着感激、决断,以及一种即将收网的凛冽杀气。
他盯着唐玉,吐出两个清晰而沉重的字:
“多谢。”
……
高老夫人的寿宴终于结束。
半日后,一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出了重重宫禁,在京城某些圈层中悄然传开。
谁也没想到,高老夫人强撑病体进宫去,并非只为在寿宴上露脸增光,为儿女铺路。
她是去请罪的。
在帝后与贵妃面前,这位看似老迈昏聩、久病缠身的老夫人,竟以惊人的清醒与一种近乎悲壮的冷静,自行陈说了高家近年的诸多暴戾违逆之行。
她并未泛泛而谈,而是重点提及了罗家那桩纵火灭门、构陷逆子的滔天血案,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竟说得八九不离十。
她涕泪俱下,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老身教子无方,致令孽子孽女仗势横行,犯下此等丧尽天良、人神共愤之罪,实乃家门不幸,愧对陛下天恩,更愧对贵妃娘娘多年照拂!”
“”老身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居此位,享此荣华。今恳请陛下与娘娘,严惩逆子,以正国法;削夺高斌官职,削减高家俸禄,以儆效尤!”
“罗家血案,恳请朝廷重审,务必还其清白,厚恤其家,老身愿以私产加倍赔偿,以赎万一!”
“老身年迈多病,愿自请离京,归葬乡梓,余生青灯古佛,为高家赎罪,为枉死者祈福!”
这一番以退为进、自断一臂的“弃车保帅”之举,石破天惊。
高贵妃在御前看得分明,心中亦是震动。
她对弟弟妹妹近年愈发张狂、屡劝不止的行径早已不耐,更恐其终将酿成大祸,牵连自身。
母亲此刻当众揭破,看似绝情,实则是在滔天巨浪拍下前,抢先自凿一舟,虽损一臂,或可保全身。
她当即顺势跪下,泣涕附和,言称“家门不幸,臣妾亦有失察之罪”,恳请陛下“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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