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本对高家近年跋扈有所耳闻,尤其是罗家惨案,已有风声传入耳中,正自不悦。
如今苦主尚未告御状,高家老夫人与贵妃竟抢先自陈其罪,态度恳切,请求严惩,反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那点因“被蒙蔽”而生的怒气,也消减了几分。
再看老妇人形容枯槁、摇摇欲坠却强撑请罪的模样,念及贵妃多年陪伴之情,终究心软。
最终,皇帝下旨:
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罗家案,务必查明真相,严惩不法。
工部侍郎高斌,治家不严,纵亲行凶,革去侍郎实职,贬为工部员外郎,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高敏夫妇亦受申饬,罚没半年俸禄。高家需加倍赔偿罗家,并负责赡养罗家幸存孤女。
至于老夫人“离京归葬”之请,皇帝以“老夫人年高需静养”为由未准,但允其“于府中静修”。
高家兄妹在殿上如遭雷击,满肚子不甘、不忿、怨毒几乎要破膛而出,却对着御座不敢有丝毫违逆,更对长姐冰冷警告的眼神和母亲那决绝的背影无可奈何。
回府后,高贵妃将弟弟妹妹关起门来一通疾言厉色的训斥与剖析利害,直将可能的灭顶之灾摊在眼前,兄妹二人这才冷汗涔涔,暂且消停下来。
高老夫人这决绝的“自爆”,如同在高速冲撞向悬崖的疯狂马车上,用自己残存的生命力,生生拉下了最险的刹车阀。
本该一头撞得粉身碎骨、甚至牵连贵妃的高家,被这惨烈一击,活生生地阻拦在了最危险的边缘。
马车未毁,但已损毁严重,且暴露了致命隐患。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辆马车的缰绳,依旧握在高斌、高敏这对并未真正伤筋动骨的兄妹手中。
强弩之末、油尽灯枯的老母亲,拼却一切为他们挡下了这最致命的一劫,但往后路途是吉是凶,以她风烛残年之躯,怕是再也无力干预更多了。
第309章 与有荣焉
江凌川在高老夫人寿宴当日,从高府那座偏僻的的粮仓深处,一个隐秘的夹层中,起获了那本香油账册。
里面记载的挪用军饷、克扣贡品、内帑异常往来等罪证,触目惊心。
罪证确凿,太子一党本已摩拳擦掌,准备即刻发动雷霆弹劾,一举将高家钉死。
然而,高老夫人宫中自陈其罪、皇帝下旨惩处的消息,比他们的奏章更快传来。
局势瞬间变得微妙。
由头已被老夫人自己说破,盖子已然揭开,甚至“惩处”的定论已由皇帝亲自下达。
此时再以“新罪”弹劾,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高贵妃经此一遭,定然警觉万分,对朝堂风向看得更紧,恐怕早已在陛下耳边吹过“家风已肃、乞予改过”的枕边风。
政局攻讦,讲究乘势而起,借风而行。
此番“势”已被老夫人以惨烈方式自行化解大半,风向也已因皇帝的处置定调而悄然改变。
此时强攻,非但难以竟全功,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暴露己方深查的底细。
太子与幕僚权衡再三,只得按下奏章,命江凌川将账册妥为密藏,静候时机。
高家经此重挫,看似伤筋动骨,实则核心未损,必定不甘。
只能耐心等待,等待高家兄妹下一次按捺不住,露出新的、更致命的马脚。
慈幼堂的命运,却因这场风波,意外地驶入了快车道。
高老夫人“病体好转”、“起身入宫”的消息早已传开。
尽管内情惨烈,但对外人而言,这无疑是慈幼堂医术“神乎其技”的明证。
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沉疴,竟被她们缓解至能起身赴宴!
紧接着,高贵妃为彰孝道与宽仁,特意下旨褒奖,赐下“仁心妙术”鎏金匾额一块,赏内帑白银一千两,宫缎十匹。
贵妃亲口赞誉,称慈幼堂“缓解老母病痛,有功于孝道”。
顷刻间,慈幼堂从一间颇有善名的民间医馆,一跃成为京中顶流。
原本那些“刻薄冷血”、“巫医诅咒”的流言,在贵妃金口玉言和煌煌赏赐面前,如烈日下的霜雪,顷刻消融。
京中无数想要巴结高家、或单纯慕名求医的官员富户,一时将慈幼堂的门槛踏破。
林娘子被传为“妇科圣手”,辩证精准,下针如神,药到病减。
而唐玉则因她耐心细致、善解人意,总能体察病患难言之隐,言语温和却常能点明关窍,助患者宽心,被病家私下尊称为“解语娘子”。
金钱、赞誉、如潮水般涌来的病患……
慈幼堂从未如此热闹,也从未如此忙碌。
原本的刘、郭几位医师早已不敷使用。
崔静徽当机立断,用慈幼堂首次扭亏为盈的积蓄,加上宫里和侯府的赏赐,将隔壁一处闲宅盘下,打通扩建。
新馆专司诊脉开方,旧堂则负责接待寻常散客与抓药。
又让秦嬷嬷出面,新聘了数位品行端正、各有专长的坐堂医师,并招募了一批手脚伶俐的药童和稳重温婉的女使。
唐玉被委以重任,协助秦嬷嬷调教新进的女使和药童,传授慈幼堂的规矩、辨识药材、照料病患的要点。
她站在堂中,看着那些或紧张或懵懂的新面孔,恍如隔世。
年前,她还是个战战兢兢、什么都不懂的打杂助手,如今竟成了旁人眼中需要仰望、请教的前辈“主管”。
心中百感交集,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收起感慨,兢兢业业,将自己所学所悟,耐心细致地倾囊相授。
几乎与此同时,建安侯府也传来了好消息。
江凌川此前在锦衣卫南镇抚司任从五品镇抚,虽职务敏感,但其“勤勉寡言、差事妥当”的风评,似乎入了圣听。
此番吏部铨选,竟得擢升,调任为“提督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
此职虽不及锦衣卫显赫亲近,却实打实地掌管京城中、东、西、南、北五城的治安巡捕、火禁、疏理街道沟渠等实务。
权力大,责任重,且直面京中三教九流,是极易做出政绩、也极易得罪人的要害职位。
一纸调令,让江凌川从隐秘的“天子亲军”序列,正式步入了朝官行列,且是手握实权的要职。
侯府上下,与有荣焉。
侯爷大喜,罕见地召了长子和次子入书房密谈良久,显然对此番擢升极为重视,似有重新考量家族资源倾斜之意。
然而,面对父兄态度的转变与府中的欢庆,江凌川本人却反应平淡,眉宇间并无多少喜色,仿佛那炙手可热的四品官职,于他不过是一件需要穿上的新官袍罢了。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忧急。
这日傍晚,唐玉处理完慈幼堂事务,乘马车回到侯府。
她刚踏进二门,没走几步,便见大夫人的心腹大丫鬟织锦,正静静地候在穿堂旁。
织锦向来是大夫人口中最稳重得体、行事谦谨的丫头,今日见了唐玉,面上的恭谨之色却比往日更甚三分,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她见唐玉走近,立刻迎上前,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声音轻柔而清晰:
“文玉姑娘今日回来得早,想是还未用晚膳吧?大夫人方才吩咐了小厨房,备了几样清爽小菜,想着姑娘近日在慈幼堂劳碌,特意让奴婢来请姑娘,过去,说说话儿,一同用个便饭,不知姑娘……此刻可得空?”
第310章 功臣
织锦恭谨请求唐玉去正房里说话,姿态放得极低。
然而,唐玉看着她那过分小心的神情,心底非但没有受宠若惊,反而升起一丝本能的警惕与冷意。
孟氏与她,何曾有过半分善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唐玉对织锦回以一个同样客气周全的微笑,语气温婉却带着规矩:
“多谢姐姐前来相请。只是我刚回府,按例需得先去向老夫人问安回话,免得老人家记挂。待我禀过老夫人,再随姐姐过去,可好?”
织锦闻言,抬眸看了唐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复杂,随即又垂下,声音依旧恭顺:
“姑娘孝心,自然是该当的。奴婢陪您过去,在院外候着便是。”
唐玉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往福安堂去。织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到了福安堂,却不见老夫人寻常起居的东暖阁有动静。
唐玉正欲询问,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采蓝已从旁边的耳房转出,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文玉姑娘来了?真是不巧。老夫人今日请了一尊开过光的羊脂玉观音回来,此刻正在小佛堂里斋戒沐浴,焚香诵经呢。”
“说是要虔心念完三卷《金刚经》,为府中祈福,晚膳都要延后用。这会儿实在不好进去叨扰。文玉姑娘不如……晚些时候再来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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