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腾腾的蛋花米酒盛在细白瓷碗里,被唐玉端到了书房。
江凌川接过来,用勺子慢慢舀着吃了一口。
尝完他顿了顿,接着端起碗一饮而尽,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滋味。”他放下白瓷碗,淡淡地说了一句。
没滋味你喝得精光……
唐玉正不知如何接话,一抬头,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那目光直勾勾地锁在她身上。
好,这人饱暖思淫欲了。
屋里明明燃着炭盆,她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往后瑟缩了半步。
江凌川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长臂一展,便将她整个人轻而易举地卷进了怀中。
“不是不怕我吗,跑什么?”
他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巡弋,似乎想从她强作镇定的表情里找出些什么。
唐玉心跳如擂鼓,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门外传来江平急促的声音,
“爷!狱中那位……吐了要紧的消息!”
江凌川长眉紧皱,掐着唐玉腰肢的手不由得用上了几分力道。
手上摩挲片刻,男人松开了钳制唐玉的手,豁然起身。
“更衣,备马。”
他沉声吩咐,动作利落地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迅速披上,系紧衣带,只临出门时瞥了屋内的女人一眼。
房门开合,带进一阵深秋的夜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唐玉呆站在原地,腰侧仿佛还残留着他手臂的力道和温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半晌,才舒出一口气。
唐玉有些忐忑地等了半夜,直到夜半,唐玉才发觉江凌川今晚大概是不会回府,这才安安稳稳地去睡觉。
次日清晨,唐玉从下人房醒来,正收拾东西准备去洗漱,却见云雀正静静地立在廊下,看样子已等了一会儿。
“云雀姑娘?你这是……”唐玉心下诧异,面上却不显。
云雀转过身,对她露出一个温柔又讨好的笑容:“玉娥姐醒了?我在此等候,是想同姐姐一道,去领这个月的避子汤。”
避子汤?唐玉心头一突。
云雀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甚至带着无奈:
“姐姐莫怪。我如今……是看得分明了,姐姐才是二爷心尖上的人。
我此来,实在是身不由己,主母交代下来的差事,不敢不尽心。”
主母交代下来的差事?
真好,为了让她喝药,连底都给她交了。
云雀是从孟氏房中来到寒梧苑的,明眼人都清楚,身上定是背了孟氏给的某些指令。
只是她不说便罢,云雀把这些事情与她说透,她倒是哑口无言。
至于云雀的心思,是不是真如她说的那般,那可就不好说了。
真话假话,掺在一起,最难分辨。
若唐玉未曾见识过云雀前倨后恭、翻脸如翻书的本事,此刻怕真对她有几分改观。
云雀观察着唐玉的神色,继续道,
“昨夜……二爷不是宿在姐姐这里么?这规矩……总不能破。”
唐玉开口道:
“没有,昨夜二爷公务繁忙,只在书房坐了坐便又去衙门了。”
昨夜他根本没碰她。
听闻唐玉此言,云雀又叹了口气,脸上真切地浮现出几分体谅与无奈:
“姐姐也知晓,二爷娶妻在即,夫人那边……对咱们这房管束得格外严些。我也是没法子,夹在中间难做人。只盼姐姐能体谅一二,莫要让我难做。”
唐玉无语,云雀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不要故意隐瞒承宠,想要怀孕争宠吗?
是了,在江凌川娶妻这个节骨眼,她做对也不是,做错也不是。
在云雀看似陪同,实则严密监视的目光下,唐玉面无表情地喝完了那碗浓黑苦涩的避子汤。
汤药入喉,一路灼烧到胃里,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她强忍着翻腾的不适,捱到了午膳时分。
借口没有胃口,避开了众人。
直到院里人影稀疏,她才寻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再也忍不住,扶着冰冷的墙壁,将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连同那药汁,尽数吐了出来。
吐到只剩酸水,冷汗浸湿了鬓发,她才觉得那令人窒息的憋闷感,稍微缓解了些。
她仔细清理了痕迹,用冷水拍了拍苍白的脸颊,努力让神色看起来正常些。
唐玉整理好自己,准备悄悄回去。
她转过门房,穿过走廊,刚想进小厨房倒杯温水润润嗓子,安嬷嬷那张总是板着的脸,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玉娥姑娘,你真是让我好找。夫人今日要见你,随我来吧。”
安嬷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唐玉的心猛地一沉,手猛地攥紧衣角。
难道是她刚刚吐药的事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寒,只能强作镇定,低眉顺眼地跟着安嬷嬷,朝着孟夫人所居的正院走去。
踏入正院花厅,一股清雅的百合香扑面而来。
走过雕花屏风,穿过垂珠门帘,侯府如今的当家主母孟氏,正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玫瑰椅上。
孟氏年约四旬,保养得宜,容貌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温婉秀丽,眉如远山,目含秋水,肌肤细腻,透着养尊处优的光泽。
一身沉香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配着月白色马面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并两朵点翠珠花,通身气度雍容端庄,不见半分凌厉,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是侯爷在原配谢氏病故后续娶的填房,出身不算顶高,却胜在性情柔顺,入门第二年便诞下健康的嫡子三爷,第四年又添了四小姐,地位早已稳固。
此刻,她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神情平和。
“给夫人请安。”唐玉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
“起来吧。”孟氏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长辈打量晚辈般的淡然,
“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事。是关于那避子汤。”
第32章 敲打
唐玉闻言心头一紧,垂首不语。
她看着正常,实际上身上冷汗乍起,心脏咚咚直跳,直让人头晕目眩。
孟氏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含了些无奈:
“说起来,倒也不是怪你什么。终究是底下人办事糊涂,失了章法。”
她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安嬷嬷,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分量:
“安嬷嬷,你是府里的老人了,我竟不知,这避子汤的药材,何时竟能让她们自己领了、自己煎了?我们侯府是礼仪传家、诗书名门,最重的就是规矩体统,一丝一毫也错不得。”
唐玉闻言心中惊愕。
怎么,竟不是斥责她,反而是说起了安嬷嬷吗?
孟氏略一停顿,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声音更缓,却也更冷:
“这避子之事,关乎子嗣血脉,家族清誉,是何等要紧的关节?岂能如同儿戏,交给个人自行处置?”
“若都这般自作主张,没了管束,今日你添一钱,明日她减一分,这药效如何保证?这规矩……岂不是形同虚设?”
安嬷嬷脸色惨白,扑通跪倒。
孟氏对着磕头不止的安嬷嬷,继续不紧不慢地训斥,语气里的失望越发浓郁:
“你也是经过事的老人了,怎会如此疏忽?让她们自行煎药,岂不是将把柄递到人手里?”
“若真有人胆大包天,借此停了药,闹出什么有伤风化、贻笑大方的事来……这责任,是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届时损害的,可是整个侯府的颜面,和二哥儿的前程!”
“门户的体面,主子的名声,岂容这般轻贱、这般冒险?安嬷嬷,你这差事,当得真是……越发糊涂了。”
安嬷嬷在地下连连赔罪,孟氏却只是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咔”一声轻响。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唐玉低垂的发顶,语气里带上一种深谙世事的讥诮,
“怕更有些眼皮子浅的、心思活的,仗着有几分福运,得了几日青眼,便忘了自己的本分,生了不该有的妄想。以为能靠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攀扯子嗣,挟制主子,便能改了命数,跃了龙门。”
“安嬷嬷,你说,这等糊涂心思,是不是你纵容出来的?是不是你这‘自行处置’的规矩,给了她们可乘之机?”
唐玉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这下她听明白了。
孟氏的每一句斥责,看似在说安嬷嬷,实则只为敲打她。敲打她不要失了规矩、不知轻重。
借着训斥安嬷嬷敲打她,只是为了增加她的心理压力,不过是杀鸡儆猴。
喉间的苦涩恶心还未散尽,她刚不久还吐了避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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