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说她不安分、想攀附,怕还比现在要好受些!
但电光火石之间,她又想到了什么。
安嬷嬷是孟氏手底下的老人,辅佐着孟氏管理着整个侯府后宅,手脚四通八达,处事面面周到。
若真是安嬷嬷真的疏忽也就罢了,但若当初本就是孟氏授意的呢?
她忽然间,如同醍醐灌顶——当初安嬷嬷让她自己煎药,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局?
若她真有攀附之心,借着这自行煎药的“便利”,悄悄停了药,真怀上了身子……
届时,孟氏便能以治下不严、有损门风为名,狠狠拿捏江凌川的婚事,甚至借此打压二房!
她以为安嬷嬷松的手缝,其实是捉她留的陷阱。
为了拿捏二房,她唐玉,就是那个最好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靶子!
可如今促她怀孕不成,孟氏为何又提前挑破了此事,为的只是恐吓拿捏她吗?
“夫人恕罪!老奴糊涂!老奴糊涂啊!”
安嬷嬷的哭求声将唐玉从惊悚的思绪中拉回。
孟氏看着她,沉默片刻,沉默似乎只为施压。
良久,她才缓声道:“罢了,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一时疏忽。但规矩不可废,罚你三个月月俸,小惩大诫,日后当差,需得更加仔细。”
处置完安嬷嬷,孟氏的目光,才重新落回一直沉默跪着的唐玉身上。
那目光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至于你……”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这原是安嬷嬷的疏忽,本也不该罚你。只是,玉娥,”
“你既在府中当差,便该知晓规矩,懂得轻重。此事你未曾自觉回禀,也有不妥。毕竟,这避子汤关乎的,不止是你一人。”
“我毕竟是这侯府里的主母,管着这侯府上下一大家子的生计、脸面。底下人若行差踏错,外头不会说是安嬷嬷疏忽,不会说你自己糊涂,只会说我治家不严,教导无方。”
“届时,损的是侯府的体面,伤的是你主子二爷的声誉,这责任,你说,我担不担得起?”
孟氏看着唐玉垂头白着脸的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
“你是二哥儿房里的人,素日也算本分。我也不好重罚你,免得伤了你们主仆情分,也伤了二哥儿的体面。”
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优雅:
“这样吧。从明日起,每日巳时二刻,待二哥儿上值后,你便到我这里来。”
“我身边得用的嬷嬷会亲自指点你些规矩。二哥儿媳妇是名门淑女,眼看就要进门了,你常在二哥儿身边伺候,这规矩礼数、眉眼高低,更得学得透彻,行得端正。”
“免得日后在新奶奶面前,慌了手脚,失了体统,平白让人看了笑话,说我们侯府连个近身伺候的人都调理不好。"
"这既是为了你好,让你日后在二房能立得住脚;也是为了二哥儿房里日后的清静,少生事端。你可明白?”
第33章 调教
听着上首的训斥,唐玉垂着头,恭顺地应了声“是”,心中却心思急转。
孟氏这是借江凌川正妻的名头来敲打她。
说是借也不一定,更有可能的,是杨家那边有什么风声传到了侯府。
听着孟氏话里的意思,唐玉猜测,八成是孟氏听到了杨氏那边看不惯二爷房里的通房之类的,为了婚事能够顺利进行,特意来把她打压一番。
提前用了安嬷嬷发避子汤的这个疏漏,想来也是为了拿捏自己。
孟氏清楚通房丫鬟自己拿避子汤去喝,必定会做手脚,只以此恐吓;若是老实本分不做手脚则更好,笨木头一个就随她驱使。
想通此节,再看上首孟氏那张温婉含笑的脸,唐玉只觉得心底发寒。
真是只笑面虎。
孟氏喝完茶,放下了茶杯,声音轻缓又柔和,
“安嬷嬷的罚,是罚她疏忽职守,险些酿出大错。至于你,玉娥……既是要教你规矩,这规矩,便得从今日、从此刻立起来。
“就在这正房门外,对着这‘明德堂’的匾额,跪上小半个下午吧。也不必太久,跪到日头偏西,影子上东墙,便够了。”
她说完,不再看唐玉,只对身边的丫鬟微微颔首:“带她出去吧,看着时辰。”
“是。”丫鬟低声应了,走到唐玉身侧,带着她跪到了“明德堂”的匾额下。
青石板的冰凉坚硬透过单薄的夏衣,瞬间刺入膝盖。
头顶是象征家族德行与规矩的匾额,身后是威严不容侵犯的主母正房。身前是偶尔经过、投来各异目光的仆役。
日影一点一点拉长,影子终于攀上了东面的粉墙。
等到时辰到了,唐玉尝试起身,双腿却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针刺般的酸麻痛楚从膝盖炸开,她晃了一下,险些又跌回去。
勉强撑着地面,才一点点挪动着,站了起来。
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疼,等挪回寒梧苑时,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了大半。
回到自己的下人房,唐玉翻出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挖了一块敷在又红又肿的膝盖上,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才被稍稍压下。
夜色渐深,寒梧苑里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的噼啪声。
唐玉独自倚在临窗的榻上,目光不自觉飘向门外。膝盖处隐隐传来闷痛,让她不得不悄悄变换着坐姿。
晚膳一直温在灶上,直到灶火也熄灭,小燕揉着眼睛过来问她什么时候睡觉,她摆摆手让小燕去睡了。
廊下特意留的那盏灯笼,在夜风里孤零零地晃着,将庭中竹影投得忽长忽短。
她猜,今夜江凌川大概不会回来了,他或许被棘手的案子绊住了脚,又或是宫中有急务……
空荡荡的寒梧苑,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更冷。
第二日,巳时二刻,唐玉垂首立在正院门外。
膝盖上的青紫未消,走动时仍隐隐作痛。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靛蓝褙子、面相严肃的嬷嬷走了出来。
她生了一张过长的马脸,嘴角法令纹深刻,看人时眼皮微微耷拉着,即使努力做出亲和的表情,那双眼睛里也透着一股精明的审视。
是孟氏身边得力的杜嬷嬷。
“玉娥姑娘来了?倒是守时。随我进来吧,夫人吩咐了,日后便在这廊下僻静处学。”杜嬷嬷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惯常的平稳,
领到一处通风却避人的回廊角落,杜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挤出一丝慈和的笑:
“姑娘的规矩底子,是老夫人身边人调理过的,行走坐卧已有章法,很是齐整。”
唐玉微微颔首:“嬷嬷过奖了。”
杜嬷嬷话锋却一转,那耷拉的眼角瞥着她,语气依旧温和,话里的意思却沉了沉:
“只是……姑娘如今,到底不是在老夫人跟前当差了。在二爷身边伺候,又是这般近身的关系,原先的规矩,够日常用度是使得,可若想长久安稳,不出差错,怕还是……不够用,也得学些新的。”
唐玉心头一跳。这不就是让她学当妾的规矩吗?
没有过多的废话,杜嬷嬷开始了今天的功课。
“站,要如松,脚跟定,肩背平,气息稳,眼神垂而敛,不可飘忽。尤其是二爷在时,更要稳得住,不得轻浮毛躁。”
“行,要如风,步履轻而稳,裙裾不动,环佩不响。在院里行走,遇见何人,该避该让,该行何礼,心里需有杆秤。”
“坐,只坐椅沿三分,背脊挺直,肩颈放松,双手交叠。伺候时当如何,闲时当如何,需得分明。”
这些规矩,玉娥早年确已学过,做起来并不吃力。
她依言站定,行走,落座,姿态虽因膝盖不适稍显凝滞,但大体端正合规。
杜嬷嬷绕着她慢慢踱步,锐利的目光扫过她周身每一处,口中不时指点两句。
像是随口拉家常,杜嬷嬷在管教的途中开口问道:
“姑娘在二爷身边伺候也有些日子了,二爷……待姑娘可还宽和?”
唐玉心神一凛,面上却不显,垂眼答道:“二爷待下宽严有度,奴婢只尽心伺候,不敢妄议主子。”
“嗯,尽心是好。”杜嬷嬷点点头,又道,“二爷平日公务繁忙,回院后,可常与姑娘说些什么?爷的喜好忌讳,姑娘想必是清楚的吧?”
这话问得刁钻。说“不说”,显得她不得宠或有所隐瞒;说“常说”,便是窥探主子言行,不知分寸;具体说喜好,更是容易落人口实。
“二爷回院多在书房处理公务,不常吩咐。奴婢只谨记本分,小心伺候茶水笔墨,不敢打扰。爷的喜好,奴婢只知些皮毛,如茶要略浓,畏寒不喜过酸等,都是分内该知晓的。”
唐玉答得滴水不漏,将一切归于本分与伺候。
杜嬷嬷看了她一眼,那耷拉的眼角似乎动了动,不知是满意还是更深沉的审视。她没再追问,只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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