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顿时觉得额角又开始突突地跳,比刚才对付暑热病人还头疼。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压低声音:
“你怎么进来了?”
江凌川闻声抬眸,看到她因忙碌而泛红的脸颊和额前汗湿的碎发,眼神微软,唇角却勾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来找你。”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高大的影子立刻将她笼住,
“待会下值,我带你去个地方。”
见她眉头蹙起,下意识想开口,他先一步轻哼出声:
“可不准再躲了。”
说着,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柜台方向。
唐玉顺着望去,正好看见黄英和小青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嗖”地缩回药柜后面。
而另一边,林娘子不知何时倚在了诊室门边。
她双手抱臂,闲闲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上下打量一番。
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兴味表情,随即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诊室。
唐玉:“……”
她闭上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行,没招了。
她还能躲到哪里去?
傍晚,慈幼堂下值的梆子刚敲过。
唐玉默默上了侯府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
江凌川没进车厢,只闲闲地坐在车辕边,亲自指挥着车把式。
马车并未驶向侯府方向,只轻快地转了几个弯,穿过两条还算热闹的街市,周遭的喧嚣便渐渐低了。
不过一刻多钟,马车便缓了下来。
“到了。”
江凌川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车,朝她伸出手。
唐玉扶着他的手下了车,发现眼前是一条颇为幽静的巷子。
巷口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两侧是青砖灰瓦的院落墙头,墙内探出些郁郁葱葱的树枝。
夕阳的金晖斜斜照进来,给巷子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将夏日的燥热都滤去了几分。
巷口钉着一块老旧的木牌,上面是三个朴拙的刻字:归燕里。
名字寻常,却让她心尖莫名动了一下。
江凌川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腕,带着她走进巷子,停在了左侧第二户的门前。
黑漆木门,门环是简朴的椒图兽首,看着有些年头,但并无破败之感。
门虚掩着,推开进去,一个穿着体面、笑容可掬的牙人已候在影壁前。
见他们进来,立刻躬身行礼:“江二爷,这位娘子,二位来啦?快里面请!”
这是一处一进带西跨院的小四合院。
牙人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口齿伶俐,热情又不失分寸地介绍起来:
“二位请看,这院子方正,规制清晰。正房三间,宽敞亮堂,冬暖夏凉。”
“东厢房规整,正好做起居炊厨之用;西厢房安静,设为客房或书房都极好。”
“最妙的是这西跨院,独成一个小天地,与主院一门之隔,私密性佳。”
“无论是做静室、花房,还是给将来的小公子小姐设个启蒙书房,都再合适不过!”
他引着二人来到小巧的庭院中,指着角落一株生意盎然的树,笑道:
“您二位瞧,原主人留下的这株西府海棠,有些年头了,花开时一树锦绣,香气清雅。”
“这边墙根下,还有两丛玉簪花,夜里开花,香得很。”
“若是嫌夏日景致单薄,移栽些茉莉、栀子,或是搭个葡萄架,都是极风雅的。”
牙人见江凌川面色平和,唐玉也仔细打量着院落,说得更起劲了:
“不瞒二位,这院子虽只是一进,却是独门独院,青砖到顶,瓦当整齐,在咱们京城这地界,绝对是体面安生的人家。”
“二爷您是有官身的,这样的宅子,不张扬,却处处显着沉稳妥帖,正合您的身份!”
他又指着巷外方向:
“再说这地段,闹中取静!出了巷子,走两步就是菜市,日常采买极便宜。”
“杂货铺子、油盐店都在左近。最难得的是,离那名声响亮的慈幼堂,就隔两条街,抬脚就到!”
牙人说到最后,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唐玉,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与暗示:
“慈幼堂里可有林娘子那样的圣手,还有那文娘子善解人意的女医。”
“日后……若是家中女眷有需要调理、或是福气到了,有孕在身,这近水楼台,请医问药、安胎保养,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方便稳妥呐!”
江凌川原本只是闲闲听着,待听到最后几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唐玉被夕阳柔光笼罩的侧脸上,那上面的细微茸毛都清晰可见。
他眼神不自觉地放柔,沉声问,
“你看……觉得如何?”
第337章 砍价
唐玉的目光,缓缓滑过这方小小的天地。
从头顶齐整的乌黑瓦当,看到那株西府海棠郁郁葱葱的枝叶。
从正房明净透亮的窗棂,望到墙根下那几丛玉簪花。
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金边,连空气里的微尘都仿佛在发光。
她的心,也跟着这光影,一点点变得温软酸胀。
她回过头,望向身侧的江凌川。
他正微微侧头看着她,夕阳将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勾勒得愈发清晰。
见她望来,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眼睛眯起,唇边漾开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轻笑:
“怎么,还要……再看细一点?”
唐玉猛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骤然涌上的酸涩湿意。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风风火火地带她“去个地方”,竟是来看宅子,是来……置办一个家。
感受到牙人好奇探究的目光,她飞快地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泪意逼退,再抬眼时,已是一副认真查验的模样。
“自然要多看看。”
她声音微哑,却竭力平稳,
“这院子里的水井在哪儿?水质如何?”
牙人立刻殷勤地引她到院子东南角,指着一口覆着木盖、辘轳完好的水井:
“在这儿呢娘子!甜水井,打上来清亮见底,您尝尝,保准甘甜!日常饮用浆洗,再方便不过了!”
唐玉点点头,蹲下看了看井沿和辘轳的磨损程度,心里有了数。
随即,她又接连发问:
“这周边近邻都是些什么人家?可还清净?”
“这墙壁可还牢靠?天花板的椽子是否牢固?”
“现有的这些家具,用了多少年头了?”
“附近可有官学或像样的私塾?”
她一边问,一边走到院中,抬头眯眼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沉下大半,天际只余一抹橙红。
“今日太阳快落山了,光照看不太真切。”
她转向牙人,神色认真,
“得等明日天晴了,再来瞧瞧。还不知道这边,太阳能不能全天都照着呢?”
她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江凌川低沉肯定的声音:
“有太阳。”
他向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指向正房的方向,
“早上的时候,东边的日头,能满满地照进正房里,直到巳时。”
唐玉闻言,心头微微一震,倏地转头看向他。
他……是来过不止一次?
连日照时辰都记得这样清楚。
如此看来,这不是他一时兴起,而是他反复看过、比较过,真心觉得合适妥帖,才特意带她来“验收”的。
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
她垂下眼,唇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勾了起来。
牙人没察觉这细微的互动,只当是男主人上心,立刻顺着话头,唾沫横飞地继续鼓吹:
“这位爷说得一点不错!这房子坐北朝南,格局正,采光顶顶好!”
“不瞒二位,这宅子原先的主人家,可是位致仕的游击将军,正经的武官人家!”
“他们家住这儿时,那是家庭美满,子女双全,特别是他们夫妻俩!”
“哎哟,那真是蜜里调油,举案齐眉,是咱们归燕里远近闻名的和睦好人家!这宅子有福气,旺家宅!”
唐玉心下明了,这是卖房人惯用的伎俩。
说前房主如何和美,无非是给房子添点“吉祥”的彩头,好多卖些价钱。
她正欲开口,点破这虚头巴脑的说辞——
“如今这间,定价多少?”
江凌川突然出声。
唐玉顿时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向他。
这人怎么回事?
哪有这么快直接问价的?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对方“我诚心要,你快开价”吗?
果然,牙人脸上瞬间笑开了花,露出两排大白牙,伸出五根手指:
“爷真是爽快人!这房子,不多不少,整数——五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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