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儿被那婆子用力一推,踉跄着跌进一个光线昏暗的破败小院。
地上冰冷的青苔和碎石子硌得她生疼。
院子角落,一个穿着半旧靛蓝色比甲、正踮着脚收晾晒衣物的小丫鬟闻声,吓得浑身一抖。
手中竹竿差点掉下来,慌忙转身,举着手里那盏光线微弱的气死风灯,惊疑不定地望过来,声音发颤:
“你……你是谁?怎么闯到这里来了?!”
灯光映出柳莺儿此刻狼狈的模样。
发髻散乱,脸颊红肿不堪,指痕交错,嘴角破裂渗血,衣裙沾满尘土。
但她眼中却迅速闪过一丝精光,心思电转。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就着跌倒的姿势。
用袖子半掩住脸,肩头耸动,发出压抑而凄楚的啜泣声。
等着丁香举着灯笼,迟疑着、戒备地靠近了几步,她才哀声泣道:
“四小姐!四小姐救命啊!奴婢……奴婢是杨家旧仆莺儿啊!”
“奴婢冒死进府,是来寻您、服侍您的啊!”
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偏院里格外刺耳。
丁香闻言,果然吓得倒退半步,脸色发白,举着灯笼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惊疑地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半天不敢上前搀扶,也不敢应声。
直到柳莺儿自己摇摇晃晃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倚着院中的老树喘息。
丁香才敢又凑近些,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看了又看,实在是认不出来。
她心中惊疑不定,又怕真是旧人,更怕动静闹大,只得压下恐惧。
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将柳莺儿半扶半搀地引进了厢房。
进了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柳莺儿借着屋内更明亮些的油灯光线,飞快地地扫视着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
最后,目光落在了从里间缓缓踱步出来的杨令薇身上。
杨令薇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家常旧裙。
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着,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她看到屋里多了一个陌生且狼狈的女子,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眼神里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悦和茫然。
并没有柳莺儿预想中的惊讶、激动。
平静得……有些过分了。
柳莺儿心下一沉,但随即又有了底。
看来外面关于“四小姐已然清醒”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丁香打来温水,浸湿了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递给柳莺儿。
柳莺儿接过,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轻轻敷在肿痛处,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
待脸上稍感舒适,柳莺儿使了个眼色,示意丁香去门口守着。
丁香会意,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才对她点了点头。
柳莺儿这才压低了嗓音,对坐在一旁神思不属的杨令薇开口道:
“四姑娘,奴婢柳莺儿。是……您母亲柔嘉县主,费尽心思寻到的,送进侯府的接头人。”
她边说,边仔细观察杨令薇的反应。
“虽说未能如愿,进到那江二爷的院子近身探查。”
“但如今阴差阳错,能来到四姑娘您身边,或许更是天意,更为合适。”
她放柔了声音,带着刻意的关切:
“奴婢进来,一是想亲眼看看,四姑娘您如今身子是否安康,是否受了委屈;”
“二来,也是奉了县主之命,有些要事,需得与姑娘商议。”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杨令薇,在听到“柔嘉县主”、“母亲”这几个字时,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并未看向柳莺儿,反而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
猛地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额角。
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浮现出痛苦与烦躁交织的神色。
然后,在柳莺儿和丁香惊讶的目光中。
她竟一言不发,蓦地站起身。
脚步有些虚浮踉跄,径直转身,逃也似的快步走进了里间。
还顺手关上了房门,将柳莺儿和丁香都隔绝在外。
“小姐!”
丁香低呼一声,想追过去,又停住脚步,为难地看向柳莺儿。
柳莺儿也愣住了,眼中充满不解。
外面不是传言,这位四小姐已经“清醒”了?
为何听到生母名号,竟是这般抗拒痛苦、避之不及的反应?
她疑惑地看向丁香,用眼神询问。
丁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到柳莺儿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奈:
“小姐她……近来夜里还是不大安稳,时好时坏的。”
“清醒的时候是清醒,可一旦触及某些旧事,或是情绪激动,就容易……像现在这样。”
“柳姑娘,你有什么事,不妨先跟我说。”
“我记下了,等小姐明日清醒些、安稳些的时候,再找机会慢慢说与她商量,或许更好。”
柳莺儿闻言,心中疑窦更甚。
但眼下,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她定了定神,低声道:
“柔嘉县主让我带话:她相信,若四小姐一直是清醒的。”
“以她的心性才智,在侯府这些时日,定然已在暗中谋划许久,布下不少棋子。”
“不管是明面上的通路,还是暗地里的线,总该有几条是走得通的。”
她观察着丁香骤然变得紧张的神色,继续道:
“县主说,既然如此,那便动用四小姐您布下的这些通路,去探查几桩密事,搜集一些东西。”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用气声吐出。
却带着砭骨的寒意:
“以求能……一举将侯府,全盘覆灭。”
第372章 死了这份心
丁香听完柳莺儿的话,心中惶恐,整个人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大,带翻了身侧的方凳,更“哐当”一声,撞到了旁边的小几。
几上那只粗瓷茶碗本就没放稳。
被这一撞,“啪嚓”一声脆响,翻滚着摔落在地。
瞬间四分五裂,碎片伴着残茶飞溅开来。
丁香却浑然未觉,只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目光惊惶地看向柳莺儿。
她声音发颤,喃喃道:
“莺、莺儿姑娘……你、你说的这些……我、我听不懂……”
柳莺儿看着她这副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的模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袖,轻蔑道:
“呵,谁指望你这小丫鬟能懂了?”
她抬起眼皮,斜睨了丁香一眼,目光锐利如针:
“是让你,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你家四小姐听!”
“怎么,你该不会……连传句话这点用,都没有吧?”
话音未落——
吱呀一声轻响。
里间那扇刚刚被杨令薇紧紧关上的房门,毫无预兆地,再次打开了。
杨令薇并未走出来,只是静静地倚靠在门框边。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素淡的旧裙,脸色苍白,目光清凌。
她看着柳莺儿,声音暗含愠怒:
“为何……如此狂妄?”
这句话,配合着她此刻自如的神态和清明的目光。
柳莺儿心中已然有了十成十的断定。
这位四小姐,此刻是清醒的!
而且,恐怕一直都比外人以为的要清醒!
柳莺儿心中一喜,脸上瞬间堆起谄媚讨好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鄙夷不屑的人不是她。
她连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放柔:
“四小姐息怒,奴婢并非狂妄,实在是……形势比人强,机不可失啊!”
她观察着杨令薇的表情,见她没有打断,便继续压低声音:
“您有所不知,您母亲柔嘉县主,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她已是安亲王府的座上宾,深得老太妃信赖倚重,在王府内外说话颇有分量。”
“更别说……宫中那位……”
“够了!”
杨令薇突然一声低斥,截断了柳莺儿的话。
她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烦愠怒,似乎极不耐烦。
她站直了身体,目如寒星:
“你既能想法子进得来这侯府,想来,也有你的门路出得去。”
“你回去,转告我母亲——”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冷硬:
“女儿……无能。做不到她要的接应,也没有什么她想象中的通路。”
“如今,女儿身在此处,别无他想,只求能安安分分、悄无声息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前尘旧怨,权势倾轧,女儿再不想沾染半分。”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柳莺儿,声音疲惫:
“请她……死了这份心吧。”
听着杨令薇这番“认命”之语,柳莺儿心中冷笑不止,鄙夷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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