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如今是半点心不用操,自有贤媳替你安排打理得明明白白。”
“妹妹我可真是羡慕得紧,可惜,我就没姐姐这般好福分,摊不上这么省心的媳妇!”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落在刚刚经历夺权,颜面扫地,且此刻“病中”的孟氏耳中,字字句句都像在往她心窝子上戳。
夸崔静徽能干,岂不就是在反衬她这个婆婆无能?
夸崔静徽省心,岂不更显得她这个母亲对女儿的及笄礼不上心?
孟氏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笑容,瞬间僵硬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她轻轻侧过头,目光极淡地瞥了一眼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崔静徽。
那一眼,没什么温度。
随即,她收回目光,嘴角重新扯起一抹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感慨的腔调,顺着妹妹的话说道:
“是啊,我这儿媳,确是……极能干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华服美饰上,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当初啊,为了晚吟这及笄礼的正宾人选,她可是费尽了心思,执意要去请那素有贤名的崔家三叔母呢。”
“说崔家三叔母德高望重,是难得的全福人,请来能给晚吟添福……”
“这般周到长远的儿媳妇,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妹妹你说,是不是?”
听闻此言,孟家姨母脸上那原本和煦的笑容,骤然僵住,
随即一点点褪去,变得极为不自然,甚至隐隐发青。
她当然知道,原本定下的正宾人选,是崔家那位三叔母。
是后来听说对方身体不适,孟氏和崔静徽又再三诚恳地来请,
她推脱不过,这才勉为其难答应前来的。
她本以为自己是救场的贵人,是姐姐和外甥女千求万请才请来的“自家人”。
却万万没想到,崔静徽心里最初、最想请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她不过是人家首选请不来之后,退而求其次的备选!
孟氏这番话,看似在夸崔静徽用心,实则将她这位“伯爵夫人”的颜面,踩在了脚下。
孟家姨母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神色变得淡然甚至有些冷淡,只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语气平平:
“原是如此……倒真是……劳烦她费心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不满。
崔静徽站在一旁,将这番暗潮汹涌的对话听在耳中,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
那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心口发疼,指尖冰凉。
总是如此……总是如此……
想着这个家能好一分,自己便能好过一分。
所以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事事力求周全,处处忍让退步。
生怕行差踏错,给人留下话柄。
可结果呢?
她的忍让,成了别人眼中的理所应当。
她的周全,成了旁人攻讦的把柄。
她的退步,非但没能换来半分理解,反而成了束缚住自己、让自己寸步难行的沉重枷锁。
有时候,她也不禁要问自己一句:
崔静徽,你所做的一切,真的……做对了吗?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目光掠过满屋的华服美饰,珠光宝气。
耳中听着前院传来的,隐隐约约却喜庆昂扬的丝竹乐声。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江晚吟的脸上。
今日的江晚吟,穿着采衣,脸上带着属于少女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嫣红。
她正望着自己,那双黑白分明,尚不谙世事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崔静徽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未出阁时,在崔家办及笄宴的情景。
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年纪,满心欢喜,对未来充满无限的憧憬与骐骥。
觉得天地广阔,人生漫长,自己定能觅得如意郎君,琴瑟和鸣,幸福安乐。
那些在娘家被父母兄长呵护着、无忧无虑的好时光啊……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瞬间涌上的酸涩与疲惫强行压下。
罢了。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崔静徽,罢了。
眼前这个,是江晚吟,是你小姑子。
这是她在娘家,一生仅有一次的及笄礼。
及笄之后,她便要开始议亲,谈婚论嫁。
离开自幼生长的家,去往一个陌生的府邸,面对未知的婆母、妯娌、乃至更复杂的人情世故。
那些在娘家可以任性、可以娇憨、可以稍作喘息的好日子,将一去不复返。
你在此刻,与这些人较劲,计较这一时口舌之快,岂不是……坏了她的兴致,也辜负了自己这些时日来的所有辛苦筹备?
想到这里,崔静徽将胸口那团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郁气与委屈,一点点地咽了回去。
她没有解释,没有辩驳,甚至脸上重新露出了那抹得体却疏淡的笑容,对着孟家姨母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
“姨母过誉了,都是静徽分内之事。”
“时辰不早了,晚吟妹妹该准备更衣,行初加之礼了。”
第385章 主角
江晚吟听完了崔静徽的话。
她的目光从崔静徽那张竭力维持平静,却难掩一丝苍白的脸上移开。
转而望向自己身旁的母亲孟氏。
孟氏的脸上,正带着一抹无懈可击的淡笑。
那笑容温婉得体。
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刻意误导、惹得正宾姨母不快的话,并非出自她口。
江晚吟能听懂母亲与姨母之间那番对话里的弦外之音。
也看懂了嫂嫂崔静徽那一瞬间的僵硬与之后沉默的隐忍退让。
可是……
为什么呢?
江晚吟心里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疑惑。
她其实明白的。
嫂嫂明明是为了她的及笄礼呕心沥血,连正宾人选都为她争取最好的。
她当初要换人,不过也是应承了母亲的意思。
可如今,母亲为何要在姨母面前,那样“夸赞”嫂嫂。
却又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嫂嫂和姨母之间,埋下了一根刺?
这样反复矛盾,仿佛只是为了挑刺和挤兑嫂嫂……
似乎,母亲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及笄礼……
难不成……真的有母亲,不情愿自己女儿的及笄礼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吗?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修长、带着熟悉淡香的手。
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背,安抚般地,温柔地拍了拍。
是母亲的手。
孟氏侧过脸,对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声音压得低柔:
“时辰差不多了,晚吟,宾客们应当都已到齐,我们也该出去见客了。”
“今日,你可是主角,要拿出侯府嫡女的气度来。”
这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温柔碰触和话语,瞬间驱散了江晚吟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疑云。
是了,她又多虑了。
怎么可能会有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好呢?
或许母亲心里,最看重、最寄予厚望的,始终是哥哥。
但她江晚吟,也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
在母亲心里,定然也是有分量的,重要的。
今日是她的大日子,母亲或许只是太紧张、太在意了。
才会在与姨母说话时,一时口不择言,欠了些考虑。
这样一想,江晚吟心里那点微末的不安便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母亲需要和支持的踏实感。
她挺直了脊背,对母亲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点了点头。
崔静徽早在孟氏几人说话时,余光便已瞥见唐玉静静候在门边的身影。
此刻见孟氏带着江晚吟与神色已然淡下去的孟家姨母,相携着去前厅正式见客。
她舒了口气,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将唐玉唤至身边稍僻静处。
“怎么了,文玉?可是有事?”
她声音依旧柔和,但细听之下,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唐玉走近,清晰地看到了崔静徽眼中隐隐未散的红意,和那份强撑的镇定下深藏的脆弱。
她没有多问,只是悄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崔静徽置于身侧,微微发凉的手。
然后,稍稍用力地紧了紧。
崔静徽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立刻反手握住了唐玉的手,力道同样不小。
她抬起眼,看向唐玉,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色。
但她没有让泪水落下,只是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没事……有你能懂,我便没事了……”
唐玉心中酸涩,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安慰的话。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这份无声的支撑与懂得,便是最好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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