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摆逶迤，遍身流光。
在灯火映照下，她眉目如画，气度高华，宛如一株瞬间绽放的灼灼牡丹，明艳不可方物。
四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
孟家姨母强作镇定，依礼上前，为她取下二加的发钗，口中诵念着吉祥的祝祷词：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虽然声音略有些紧绷，动作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生涩，但终究是完成了。
最终，那顶象征成年礼成的钗冠，被她稳稳地戴在了江晚吟发髻正中。
江晚吟面向众宾，缓缓展示这身代表女子最高礼遇的服饰与钗冠，仪态端庄。
展示完毕，她依礼转向尊长席位，敛衽下拜。
一拜老夫人，感念祖荫。
二拜父亲，叩谢生养。
三拜，便是母亲孟氏。
她深深拜下，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心中却涌动着暖流与圆满。
今日之后，她便是真正的成年淑媛了。
孟氏眸中含泪，上前一步，亲手将她扶起。
她的手指温热，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力道，声音也哽咽着，满是慈爱与期许：
“我儿今日成人，母亲惟愿你日后……”
江晚吟心头熨帖，正欲抬头应声。
却蓦地察觉到，母亲扶住她手臂的手，并未立刻松开，反而就着搀扶的姿势，死死拽住了她的左袖！
那力道之大，带着决绝，甚至……一丝狠意。
江晚吟心下一惊，尚未及反应。
孟氏已然松手，仿佛刚才那一拽只是搀扶时的无意用力。
可就是那一拽之后，江晚吟惊恐地感到，自己左边衣袖的份量，陡然变得无比沉重！
一种不祥的“嘶嘶”声，传入她耳中。
似乎无数丝线正在缓缓抽离、断裂。
她面色骤然发白，猛地抬头看向母亲。
孟氏却已退后半步，脸上泪光莹莹，依旧是那副欣慰含笑的慈母模样。
正对着满堂宾客，用清晰而柔和的声音继续说着祝祷：
“……愿你日后，贤良淑德，光耀门楣，方不负父母养育、家族期许。”
她说着，话锋自然一转，目光慈爱地投向站在不远处观礼的崔静徽，温言道：
“今日你这及笄礼能如此圆满，你嫂嫂静徽，是出了大力的。”
“前前后后，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女儿，你也当去拜她一拜，谢她操持之情。”
江晚吟闻言，脑中一片空白，只茫然地看着母亲。
赞者却已依言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引向崔静徽所立的方向。
每走一步，江晚吟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边那沉重的衣袖，正随着她的动作，加速下坠！
那丝线剥离的细微声响，在她耳中如同惊雷。
她不得不死死地用右手在身侧攥紧左侧袖口。
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崔静徽看着江晚吟被引过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色的异常苍白，以及她紧紧攥住袖口，极不自然的僵硬姿态。
她眉头微蹙，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赞者已在她面前站定，依照礼数，高声唱喝道：
“拜谢长嫂，感念操持之德——”
江晚吟的心，随着这声唱喝，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拜？她怎么拜？
这一跪下去，身形震动，左边衣袖……是不是就要彻底……
可满堂目光灼灼，礼数当前，她已是箭在弦上。
她咬了咬牙，忍着左臂那摇摇欲坠的惊心之感。
右手仍死死拽着袖口，极为缓慢、小心地，曲膝准备跪下。
就在她的膝盖即将触地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出，稳稳地托住了她左边的小臂。
恰到好处地承住了那衣袖大半的重量，也止住了她下跪的趋势。
是崔静徽。
她不知何时已上前半步，脸上带着得体的温柔的浅笑，一面托住江晚吟的手臂，一面柔和道：
“快起来。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礼？你能有今日，风光及笄，便是对我这嫂嫂最大的慰藉。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
她的话从容而周到，仿佛只是不忍小姑多礼。
江晚吟被托着，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力道缓缓直起身。
她抬头，望进崔静徽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安抚。
还有一种她此刻无法细辨的沉稳力量。
心中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随即是更汹涌的后怕与酸楚涌上眼眶，让她鼻尖发酸，视野瞬间模糊。
崔静徽的手依旧稳稳托着她的左臂，未曾松开，仿佛一道无声的屏障。
然而，就在江晚吟心神稍定，依赖着那支撑力道，准备借着崔静徽的搀扶彻底站直身体时。
“礼不可废。”
孟氏温柔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只见她不知何时已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端庄神情。
一只手，按在了江晚吟的左肩之上，正压在崔静徽托扶之手的上方。
“你嫂嫂怜你，但你既已行了半礼，便该有始有终，岂可半途而废？”
孟氏的声音依旧柔和，目光却深沉。
她看着江晚吟，手下用力，“晚吟，跪完。”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按在肩头的手，带着母亲的权威和一股巧劲，向下微微一压——
“噗通。”
江晚吟身不由己。
她被那股力道带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实实在在地跪了下去。
就在她双膝触及地面的瞬间——
嗤啦——！
一声响亮到几乎刺耳的丝帛断裂声，猛地炸开！
紧接着，是“哗啦”一声，仿佛什么东西沉重坠地的闷响。
在满堂宾客骤然凝固的注视下。
她左边那真红华贵的大袖，竟从肩部接缝处齐齐撕裂，整个脱离了礼服主体，如同一片颓败的巨大红叶，颓然滑落，委顿于地！
衣袖之下，露出了颜色浅淡、质地单薄的中衣。
似乎还能察觉到，那中衣里面，她的手臂还在因惊惧而剧烈颤抖。
狼狈不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满堂寂然，落针可闻。
所有或惊艳、或赞叹、或含笑的目光。
统统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骇然，与难以掩饰的尴尬与窥探。
江晚吟僵跪在原地，维持着半伏的姿势。
穿着中衣的左臂暴露在无数视线之下，冰冷刺骨。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巨响。
第392章 你安的什么心
江晚吟的衣袖颓然委地，左臂一凉，那层浅杏色的中衣在满堂目光下无所遁形。
巨大的羞耻与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瑟缩，右手下意识地将撕裂的袖口死死攥紧。
就在她浑身冰冷时。
一片柔软厚重的锦缎披帛，带着一阵淡淡的檀香气，自她右侧轻柔而迅速地覆下。
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裸露的肩膀与残破的左臂，也隔绝了大部分窥探的视线。
是崔静徽。
她几乎在衣袖落地的瞬间，便解下了自己肩上的披帛，抢步上前，覆在了江晚吟身上。
然而，另一道身影更快。
孟氏已如护雏的母兽般疾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江晚吟与众人视线之间。
同时也恰好，用身体隔开了江晚吟与崔静徽。
江晚吟刚一抬眼，便看到母亲抬起颤抖的手，直直指向刚刚为她披上披帛的崔静徽，声音悲愤尖利：
“崔静徽！你……你究竟是安的什么心？！”
“今日是我儿晚吟的及笄礼，是她一生一次的大日子！你竟敢……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害她？！”
孟氏胸口剧烈起伏，泪如雨下，字字泣血：
“这礼服……这毁了的礼服，方才、方才就是被你身边的大丫鬟白芷亲手拿走的！”
“除了你们主仆，还有谁能在这最后关头动手脚？！”
“我原以为你只是对我这婆婆有些怨怼，没想到你竟恶毒至此，连个未出阁的小姑子都不放过！你是要毁了她的名节，毁了她一辈子啊！！”
江晚吟的脑子，仿佛被这劈头盖脸的指责，炸得一片空白。
所有的疑惑、不安……所有的碎片，在这指控声中，瞬间被串联起来，拼凑出令人心胆俱寒的真相。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非要挑剔那线头，坚持让白芷拿走礼服，并非小题大做。
原来母亲方才那看似搀扶、实则狠戾的一拽，并非无意。
原来这一切，从始至终，目标都不是她江晚吟是否能在及笄礼上风光。
目标，是崔静徽。
是为了打击掌权的长嫂，是为了夺回中馈之权，还是仅仅为了发泄积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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