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嘴角却扬着肆意畅快的笑容,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天空中掠过的雁阵。
那是一种挣脱了所有束缚后的鲜活与不羁,是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唐玉怔怔地看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她每日小心翼翼唤着“二爷”,畏惧其威严阴鸷的男人。
抛开侯府的枷锁、锦衣卫的身份,其实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或许眼前这个在天地间纵情驰骋、笑容明亮的他,才是最原本的江凌川。
追逐了约莫半个时辰,人与马都微微见汗。
江凌川勒住马,因剧烈运动而浑身燥热。
春日阳光已经有了些热度,加之劲装包裹,他索性利落地解开了衣带,将汗湿的中衣脱下,露出年轻而充满力量感的上身。
温暖的阳光瞬间洒满他宽阔的肩背和紧实的腰腹。
汗水在他蜜色的皮肤上蜿蜒流淌,折射出健康的光泽,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生机勃勃的春景之中。
显得英姿勃发,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唐玉脸颊一热,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见他已赤着上身,挽起了那张沉重的铁胎弓。
她这才明白,他脱衣不仅是因为热,更是为了毫无阻碍地发力。
他屏息凝神,肌肉在春日暖阳下绷如铁石,拉弓如满月。
“嗖——!”
箭矢离弦,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
几乎是同时,天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哀鸣,一只大雁应声而落,扑棱着翅膀跌入远处的芦苇丛中。
江平立刻策马前去搜寻。
江凌川并未停歇,再次搭箭,瞄准了另一只似乎因同伴遇袭而惊慌盘旋的大雁。
“嗖!”
第二箭,再次精准命中!
不多时,江凌川提着两只仍在扑腾、却已无力飞起的活雁,大步回到了亭子。
他胸膛微微起伏,汗水顺着紧实的肌理滑落。
脸上带着狩猎成功后畅快的笑意,那笑容纯粹而耀眼。
“拿笼子来。”他气息微喘,命令道。
唐玉连忙将早已备好的竹笼提过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他一起将两只受伤不重的大雁放入笼中。
笼门关上的刹那,两只受惊的大雁本能地紧紧依偎在一起。
长长的脖颈交缠,发出低低的、相互安慰般的哀鸣,仿佛在诉说着惊恐与不离不弃。
唐玉看着这一幕,心间不由滞涩难捱。
本不愿面对的,又悄然在心头悄然浮现。
奠雁之礼,古已有之。
可如今世人婚嫁,多因活雁难寻、程序繁琐,早已用雕琢精美的木雁、或是温润如玉的石雁代替。
江凌川……他这般身份,若真想省事,寻一对上好的玉雁,或是令巧匠雕一对金丝楠木雁,岂非更容易?更能彰显侯府气派?
可他却没有。
他选择了最费时费力的一种法子。
若非诚心,岂愿周折?
唯有真心赤诚、看重此礼、乃至看重这桩婚事本身的人,才会愿意为未来的妻子,费这番周折,搏这份鲜活吧。
如今的这双活雁,已经不再仅仅是礼制要求的聘物。
它们身上,沾染了他的汗水,凝聚了他的专注,承载了他对于自己的婚事的诚意。
不知怎的,唐玉忽然就想起了自己。
想起自己成为女人那天早晨,给自己煮的两个红鸡蛋。
唐玉现在还能想起那滋味。
鸡蛋白又嫩又滑,鸡蛋黄又香又糯。
自己那天吃得笑眯了眼。
奇怪……
本来是滋润又温暖的回忆,想象中的口中甚至还有那股香甜的余味。
为何此刻,却变得苦涩不堪了呢?
第41章 怨偶
眼眶一阵酸热,水色瞬间弥漫上来,视线变得模糊。
唐玉猛地吸了一口气,又急急眨了几下眼睛,硬生生将湿意逼了回去。
恰在此时,草丛中的一群飞雁被急促的马蹄声惊起,扑簌着翅膀掠过长空。
她仰起头,望着那渐远的雁影,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春光正好,满目生机。
她实在不该沉溺于伤感,徒然顾影自怜。
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泪意强行压下后,唐玉的心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
委屈无用,自怜更是奢侈。
她要的不是自由,是安定。
那种身体和心灵都由自己做主,稳妥平稳的安定。
她不想在这侯府的巨浪中摇摆不定了,这使她心力交瘁。
既然看清了处境,便不能再浑噩度日。
她已经是江凌川的通房,侯府的主子要放她不可能这么容易。
若她要成功出府,还需要府外的人里应外合才行。
她还需要做更多的准备。
想到出府后,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都没有人能够伤害到自己。
唐玉心绪稍稍平静。
江凌川与江平在江滩又盘桓了近一个时辰。
江凌川兴致颇高,箭无虚发,又猎得了四只肥嫩的野兔和一只毛色光亮的灰山鸡。
日头偏西,一行人方尽兴而归。
回到寒梧苑,江凌川自去梳洗。
唐玉则将猎物拎到小厨房去处理。
看着那几只血污尚存的野兔,她深吸一口气,系上围裙,拿起尖刀。
处理食材是她做惯的事。
锋利的刀刃划过皮毛,分离骨肉,动作熟练而专注。
她需要这种全神贯注的劳作,来驱散心头那团湿冷的棉絮。
温热的内脏与鲜红的血肉在她指间分离,某种压抑的情绪仿佛也随着这过程,被一点点剥离,暂时封存。
她将兔肉剁成匀称的块,放入砂锅中。
加入几片祛腥的姜、一小撮提鲜的陈皮,又抓了一把红枣和枸杞,倒入清水,置于小泥炉上,用文火慢慢煨着。
看着浅红的肉汤逐渐转为醇厚的乳白色,红枣与枸杞的甘甜香气与兔肉的鲜香融合在一起,在厨房氤氲开一股温暖踏实的暖意。
她纷乱的心绪才仿佛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晚膳时,她默默盛了一碗汤,吹凉,小口喝着。
汤味鲜醇甘美,温热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带来一丝虚浮的慰藉。
食物甘醇的味道和融融的暖意,的确抚慰了她不安的心。
当然,砂锅里大半的肉和浓汤,都是留给主子的。
几日后,笼中那对大雁翅根的箭伤已结痂,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江凌川便吩咐江平提着雁笼去了福安堂。
唐玉也跟着去了。
按照常理,这聘雁是要送给主母处验看,验看后好在正房置办聘礼。
可江凌川如今为了不与孟氏碰面,就连送雁也在只送到老夫人这里。
早些时候她便察觉江凌川待孟氏轻慢,言辞间毫不顾忌,也不知这中间有什么纠葛。
一行人到了福安堂。老夫人正由丫鬟捶着腿,见他们来了,脸上露出些笑意。
“川哥儿来了,来坐着歇歇。”
江凌川行礼,言简意赅:
“祖母,孙儿猎了一对活雁,作聘礼用。
想着您这儿清静,院子也宽敞,先放在您这儿养两日,省得在孙儿那边聒噪。等那边要用时,再来取便是。”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寄存一件寻常物件。
这边,老夫人只笑着打量那对神骏的大雁:
“难为你有心,猎得这样好。放在我这儿吧,保管给你养得精精神神的。”
江凌川略坐了坐,喝了半盏茶,便借口衙门还有事,起身告辞。
老夫人却留下了唐玉。
只因唐玉献上了新剥的兔皮精心缝制的暖手筒。
老夫人拿着那兔毛暖手筒,摩挲着细软的皮毛,夸赞道:
“你这丫头,手倒是巧。这皮毛处理得软和,针线也细致,比外面买的也不差。”
唐玉忙谦逊道:
“老夫人过奖了,这是二爷特意为您老人家猎的兔子,那毛顺皮柔的,都是二爷的心意。”
老夫人夸耀了几句,又说起瑞姑的好。
唐玉见目的达成,也便告退。
她刚走出福安堂正屋,下了台阶,就见原先在老夫人院里当差,与她还算相熟的丫鬟樱桃从廊柱后闪了出来,对着她招手,甜甜一笑:
“玉娥姐姐,你回来啦!”
唐玉跟着樱桃,熟门熟路地绕到福安堂后院的假山群中。
樱桃拉着她钻进一个石洞,洞内光线幽暗,石壁沁着凉意,将外头的暖阳与喧嚣隔绝开来。
“玉娥姐姐,这儿清净!”
樱桃拍拍身边一块光滑的石头,示意唐玉坐下,自己则挨着她,脸上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你可算回来了,虽然就在一个府里,可见你一面真难!你不在,都没人偷偷给我留老夫人赏下的蜜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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