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我去看诊宫里的贵人,却不提前与我通气!”
林娘子咬着牙,
“害得我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半路说错一句话,脑袋就没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呢!”
她越说越气:“这笔账,我可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唐玉连忙赔笑,伸手挽住林娘子的胳膊,语气软和:
“林娘子,好娘子,您消消气——我这不是想着,提前说了反倒让您一路提着心,不如到了跟前再见机行事,反倒没那么煎熬嘛。”
林娘子瞪她一眼:“你倒是会替我着想!”
“那当然!”唐玉理直气壮,
“您想想,跟着我看诊,我哪儿舍得让您冲锋陷阵?”
“就算是流血掉头,那也得是我第一个上啊!怎么舍得让林娘子受伤!”
话音刚落,车帘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哼笑。
唐玉装作没听见,继续插科打诨、讨好卖乖。
林娘子被她这一通胡搅蛮缠,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撑不住了,哼哼唧唧地松了气,但还是板着脸耳提面命了一番:
“下次遇到这种等级的贵人,你得好好地给我通个气!可不能稀里糊涂地就把我押上去了!”
“我这一把老骨头,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唐玉连连称是,指天发誓下次一定提前禀报,态度诚恳得连林娘子都挑不出毛病来。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多拐了几道弯,在林娘子住处附近的巷口停下。
林娘子拎起药箱,临下车前又回头瞪了唐玉一眼,那眼神里却已没了怒气,只剩下一句“回头再跟你算账”的熟稔。
唐玉笑着冲她摆了摆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车帘落下,马车重新驶动。
又拐过几条街,转入一处安静的巷道后,车帘被人从外面一掀,江凌川弯腰钻了进来。
他已在方才停车时将外头的青布衣换下,恢复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一进来便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你为林娘子冲锋陷阵——那爷呢?”
唐玉心里想翻白眼,心道:怎么这也要争?
她抿了抿嘴,笑道:
“连我都上去了,二爷肯定比我冲得还前面些。”
她瞥了江凌川一眼,眼珠转了转,又补了一句,
“二爷这么能耐,自然是能好好地护着我了!”
江凌川一声嗤笑,似是满意了这个回答,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带着夜的凉意和淡淡的尘土气息,声音低下来,终于收了玩笑的神色:
“太子妃如何?”
唐玉靠在他胸前,如实答道:
“胎相稳固,只是胎儿偏小了些。”
“太子妃年纪轻,身形又瘦削,需要好好补充营养,调理一段时日便好。”
江凌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目光却落在车壁的某一点上,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那神色在昏暗的车厢中显得有些沉冷。
唐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从他怀里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江凌川顿了顿,低头看向她,眉眼间的冷意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微微化开了一些,淡笑道:
“没事。”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车壁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紧接着,江平压低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主子,那边有急召。”
凌川听着这话,眸色倏地沉了下去。
他松开揽着她的手,转身便要掀帘出去。
然而他的手刚触到车帘,却又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方才眸中那抹冷厉的神色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温声的叮嘱:
“这里离归燕里不远,待会儿我让江平送你回去。今晚我就不回来了,你好生歇息,不必等我。”
说完,不等她回应,他便利落地掀帘而出。
车帘落下时带进一阵凉风,拂过她的面颊,旋即又被重新合拢的帘布隔绝在外。
马蹄声重新响起,却不是她熟悉的节奏。
那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的声响,迅速被夜色吞没。
唐玉坐在车厢里,望着那微微晃动的车帘,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住了。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要他这般匆忙?
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便打定主意,要找个机会问个清楚。
可接下来一连几日,她连江凌川的人影都没见着。
只有江平每隔一两日会递个消息进来,话永远只有那么几句——“主子安好,请姑娘勿念。”“主子说,让您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如此匆忙焦急地被召走,一连数日杳无音信,连面都不露一回——想来,大概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她越想越觉得坐不住。
这日,她终于寻了个由头,去了侯府清晖院。
然而一进门,她便察觉到了异样。
崔静徽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藏着心事的沉郁。
她见了唐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内室,又迅速屏退了左右。
待到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崔静徽才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唐玉的眼睛。
她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你和二爷的事——让侯爷知道了?”
第409章 莫要痴心妄想
唐玉心中一沉,知道瞒不过,便点了点头:
“是。是二爷亲口和侯爷说的。”
她心中惴惴,反握住崔静徽的手,急切问道:
“可是侯爷又怎么了二爷吗?”
莫不是侯爷又对他做了什么更狠毒的事?
崔静徽却摇了摇头:“不是二爷的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是侯爷专程找到我,要我好生敲打敲打你——莫要……”
她又顿了一下,像是那几个字烫嘴一般,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出了口,
“莫要痴心妄想。”
唐玉的指尖微微凉了一截。
崔静徽叹了口气,心中暗自不安。
其实,侯爷在她跟前说的,比这还要难听十倍。
他说若不是文玉搭上了陈御史那条线,又在京城中攒了些口碑名声,于侯府还有些用处,他早就将人捆了丢进河里了。
侯爷的原话比这更粗鄙、更冰冷。
那些字眼她不想复述,也不愿让她听见。
她记得当时的情景,侯爷怒气冲冲的,只让她好生敲打管教,说若她不会管,他就亲自来管。
说一个丫鬟,怎么能反了天。
崔静徽想到这里,自己先沉默了一瞬。
她当时听完侯爷那番话,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还好如今是她管着侯府的后宅,不是孟氏。
若是孟氏,知晓了侯爷这样的心思,直接打杀了事,也不是做不出来的。
不过是再找个人栽赃罢了。
这些时日过招下来,她早已看明白了,孟氏着实是个心狠手黑的,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来,都不算稀奇。
她看着唐玉微微发白的脸色,心中不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用力紧了紧。
她想了想,放缓了语气:“其实,你也不必过于担心。”
她凑近了些,声音放轻:
“早些说开也好。你们自己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说到这里,她又顿住了。
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说开之后,他们的路要怎么走。
步伐一乱,后面的棋局会如何发展,她实在看不分明。
但她还是勉强弯了弯嘴角,挤出一句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话来: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真的——往往别人越反对,你们反倒会越紧密。从这个角度想,没准还是好事呢。”
唐玉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嘴角也浮起一丝苦笑。
没想到崔静徽在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样的玩笑话来。
只可惜,她此刻的心情,实在没法被这一句话就熨平了。
但转念一想——也是。
这不过是必经之路罢了。
早晚都要面对,早些和晚些,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稳了稳心神,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暂且按下,郑重向崔静徽道了谢。
多谢她通风报信,让她不至于被蒙在鼓里。
她又想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便顺势问道:
“我这几日在慈幼堂,听有些病人说,北边或许要打仗了。这几日朝中的局势……是不是有些不妙?”
崔静徽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点了点头:
“的确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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