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低声音,将世子回府后透露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是大同那边出了事。黑水靺鞨的骑兵突袭了一处堡寨,守军溃了,死伤不少。”
“王保那厮再也瞒不住了,连夜递了请罪折子入京。陛下震怒,连着两日早朝都没好脸色。”
她顿了顿,又道:
“昨儿个世子回来,一脸倦色。说是朝堂上为了如何调兵遣将的事吵了一整天。”
“有人提出,朝中能领兵的将领青黄不接,不如趁此机会开一届文武恩科,广纳天下英才。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到散朝也没个定论。”
唐玉默默听着,心中将这几日得到的碎片一片片拼凑起来,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想来,前几日她和林娘子夜入东宫的那个晚上,听到的那阵急促脚步声,便是兵部连夜递了消息入宫。
北边战事一起,为太子做事的江凌川便有各种机动任务需要处置。
所以他才会被急召而去,一连数日不见人影。
北边要打仗了。
这种事,在她这样一个在和平年月里长大的女子听来,原是隔着千山万水、仿佛话本里才有的遥远故事。
可一旦与江凌川扯上关系,那遥远的血腥气,便忽然之间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砰砰跳起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它,一下一下地收紧。
崔静徽感觉到了她手心的凉意,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宽慰的意味:
“你先别自己吓自己。说是要打仗了,乍听起来是吓人,可真要打起来,还不知要筹备多久呢。”
“征兵、调粮、选将——哪一样不得花上好几个月?说不定折腾到最后,两边又坐下来谈了,也是常有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沉,像是在说一句自己也不太情愿承认的话:
“最关键的是——咱们女子,即使再担心也于事无补。这都是爷们的事,咱们帮不上什么忙。”
“日日悬着心,还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至少……日子总要过的。”
唐玉听着这番话,只觉得那股慌乱的心跳,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按住,慢慢地平复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担心是没有用的,还不如做好眼前的事。”
她稳了稳心神,又想起另一桩事来,便抬起眼看向崔静徽:
“不知侯爷那边……姐姐你可抵挡得住?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崔静徽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
“侯爷那边,你尽可放心。”
只这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拍着胸脯的保证。
但唐玉听着,那颗刚刚落定的心,便又踏实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再多说,反倒显得生分了。
第410章 非要等我回来
唐玉和崔静徽通完气,心中沉重了不少,但终究是明朗了些。
她从清晖院出来,又去了慈幼堂。
等回去归燕里时,天色尚早,西边的云层还透着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顺路在巷口买了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一边走一边吃。
等走到小院门口时,最后一口刚好咽下去。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推门进去。
昨日洗好的衣裳还挂在晾衣绳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摆动,已经干透了。
她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抱进屋里。
又从灶房提了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生了火。
今日天气还热着,青石地板被日头晒了一整天,此刻还留着温温的余热。
她提了半桶水,拿一把旧扫帚,仔仔细细地将小院洒了一遍水,扫得干干净净。
水落在温热的石板上,蒸起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倒有几分清爽。
扫完院子,她又转回屋里,收拾了一通,竟然清出来好几件脏衣裳。
她索性一并洗了,拧干,抖开,一件一件晾上衣架。
又接了一盆清水,挽起袖子,将屋里家具里里外外的浮灰都擦了一遍。
等这一整套忙完,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她这才搬了把竹椅子,坐在屋檐下。
夜风穿过小院,吹动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她对着那一团昏黄的烛火,手里拿着一件江凌川的袜子,和自己的旧背心,有一针没一针地缝补着。
缝了两针,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碰响了木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院门。
没有动静。
她又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
灶台上是备好了东西的。
若是他今日回来得早,她便给他做一盘鸡蛋炒粉,再加个青菜,热热乎乎地吃一顿;
若是回来得晚,为了夜里好安睡,便冲一碗藕粉,再烘两个芝麻饼,清清淡淡地垫一垫肚子;
若是没有回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没有回来,她便用灶上烧好的热水,好好地泡个脚,泡完了便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夜里若是睡得晚,又容易胡思乱想,便更难入眠了。
可明日还要早起去福安堂照顾老夫人,休息不好可不行。
月上中天,夜风渐凉。
灯芯烧得差不多了,火光在灯盏里跳了最后几下,渐渐微弱下去。
唐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着那扇始终安静的院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今日,他大概又不会回来了。
她收了针线箩,将竹椅子搬回墙角,去厨房打了热水,倒进木盆里,搬了张小凳子坐下,将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
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人不由得放松了几分。
她觉得有些无聊,便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那本粗订的医书,就着残余的灯光慢慢翻看。
看着看着,眼皮却渐渐沉重起来。
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模糊,一行一行地滑过去,却再也进不到脑子里。
她终于将书放到案几上,头微微一歪,靠在椅背上,就这样合上了眼睛。
夜静谧无声。
渐渐地,连夜虫也睡了。
那扇院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门缝中向内窥视了片刻,确认院中无人走动,便闪身而入,动作轻捷而熟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回手将门轻轻合上,插好门闩,驾轻就熟地穿过小院,步入内室。
他一进门,便瞧见了那样一幅景象。
唐玉歪着头靠在案几边上,脸下枕着那本半翻开的医书,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泡着脚,就那么睡着了。
黑长的睫羽安静地覆在莹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白日里绾起的发丝不知何时松散了几缕,蜿蜒地贴在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男人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撇了撇嘴。
他脱下鞋袜,轻手轻脚地走到她后面,跨坐在她身后那张圆凳上,两个人坐在一张凳子上。
他将一双脚也伸进了那只木盆里。
水是凉的。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伸手去够旁边的热水瓶。
另一只手则从她的膝弯下方悄悄穿过,预备将她的脚抬起来,好往盆里加热水。
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唐玉便醒了。
觉察到身边有人,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但几乎是同一瞬,那股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便将她所有的警觉都化作了安心。
她的心又稳稳地落了回去。
她侧过头,便对上了江凌川那张带着几分狡黠的笑脸。
“你——”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哗啦”一声水响。
江凌川的双脚从水盆中抬起,带起一片水花。
紧接着,他的大手稳稳托起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提着热水壶,汩汩地将滚烫的热水注入盆中。
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氤氲了两个人的视线。
他用脚尖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将两个人的脚一同放回了水中。
暖呼呼的。
唐玉的脚趾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下。
但她泡脚已经泡了很久了,脚趾头都泡得有些发皱了。
她想起身,可不知怎的,身子却有些犯懒,不太想动。
大概是这盆热水太舒服了,又大概是身后那个人身上的温度太过熨帖,让她舍不得起身。
她想了想,索性将双脚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然后,她的手也不自觉地摸索,找到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握住,细细地摩挲起来。
那是一双很大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粗糙而温热。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指腹轻轻划过他的掌心、指腹、指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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